萌一脸基血-休息中

DS2和希/多作品多cp/专注原著向/每周一更

【主页置顶】2019更文计划(01.14更新)

诸位好!

   

那么这就是一条自我介绍性质的置顶po。这条po主要旨在为我的写文计划做一个备份,同时也让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迅速了解我平时一般写什么、最有可能还会写什么。

  

话不多说,若有兴趣,请往下看。

     

    

公告栏(01.14更新)

竟然200fo了!于是在准备《Fate/Rosa Immortal》的文字设定集的同时,也会准备200fo的贺文。这之后的更文具体计划就再慢慢安排吧。

          

     

目录

长期更新——没有特殊情况,雷打不动定时更新的同人圈

年内更新——并不会十分稳定地更新,但本年度内有确定计划会更新的同人圈。耐心等待就总会有的(x

近期更新——并不会十分稳定地更新,但最近因为在阅读、观看、游玩某些作品而可能突然会摸鱼写文的同人圈。不要期待过多比较好

    

     

长期更新

《恶魔幸存者2》和希:没有其它特殊更文预定,就会每周稳定一更的本命圈。同时也是我会经常刷Lof tag,一旦有更新就会红心蓝手刷到我主页的cp。

   

     

年内更新

《神都夜行录》:之前参与的同人比赛短篇合集因身体原因中断连载,预计在今年之内补更完。平时很少会看这个圈的内容。

《明星大侦探》&双北/撒何:有数个大纲,年内完成可能性较高。在明侦第四季完结前会活跃地红心蓝手明侦相关及双北相关内容。

《ACCA13区监察课》吉恩格罗:有脑洞阶段的大纲,预计年内会开始写作或完结。平时基本不看这个圈的内容,因为没有cp粮。

《勇者大冒险》荼岩:有几篇未完结旧文,基本都处于可完成的状态,年内一定会填完。平时基本不看这个圈的内容。

     

     

近期更新

《Fate/Grand Order》乙女向:长期游玩本作,因此新从者和新剧情的出现可能会刺激我产出几篇摸鱼。偶尔也会写其它作品与Fate世界观的crossover。时不时地会红心蓝手Fate相关内容(不限于乙女向)。

新番相关:每季度都会看十部以上新番,并且十分爱为新番产出相关短篇。偶尔也会写其它作品与新番世界观的crossover。时不时地会红心蓝手新番相关内容。

新上映电影相关:有看完当季所有感兴趣的电影的习惯,偶尔产出相关短篇或与其它作品的crossover。偶尔红心蓝手电影相关内容。

    

     

感谢阅读与支持!

【双北】情龘色小说家

* 日常向短篇,CP为双北(撒何)。部分细节描写具有一定尺度,可能引起阅读不适。题目来源于同名日剧,同时这部短剧的观后感也是本文的写作灵感来源。关于剧目本身,十分不推荐观看此剧,情节质量实在是叫我大失所望,于是怒而休息期摸鱼产粮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自从我开始上网综以来,总有各种脱口秀类型的节目试图让我在镜头中表现出所谓“和平时不同”的一面。大家都如此热衷于此的本质原因,还是因为我曾经那个一板一眼的严肃形象实在是过于深入人心。于是,一个爱笑爱闹、总在活跃气氛的我就像一个假的我,或者另一个不是我的我一样。各位,从来没有一条规则规定人活在世上,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只能表现出自己的一面真实啊。

    

不管怎样,说只是归说。观众朋友们爱看一个不一样的撒贝宁,那我也不介意在不必要板着面孔的场合下表现得活泼一点,顺带还能委婉诚恳地化解某些尴尬,拔高一下话题。使我感到意外的是,上场之前有随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节目中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话题,提醒我可能得做点心理准备。

    

我心道,这么多期都做过来了,能提的不能提的话题都用了不少。还有什么得要我提前做点心理准备才能上场的?

    

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坐进讲坛的沙发,演播厅的光线都聚焦到房间中央,节目开始了正式录制。

    

起初只是一些日常的交谈,以及对上一期节目的回顾。这个讲座论坛系列是围绕采访嘉宾的个人经历进行较为细致的提问的半访谈、半脱口秀性质的节目,因此选题都比较流行化、年轻化。除了一些社交媒体热门话题之外,还时常会出现有些不太能立刻明白的概念。

    

比如,我马上要面临的一劫就到来了。我瞥了一眼主摄像机后面的导演,看来他也对接下来要进行的话题能顺利完成录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相比较紧张不安,这反倒让我更加好奇,那个所谓的神秘选题到底是什么。

    

主持人——我算是半个嘉宾,因此是这档栏目的常驻主持人——问:“撒老师,我们今天要谈的是读书方面的话题,但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您知道什么是‘官能小说’吗?”

    

首先,这个概念本身我并不太清楚。总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不能很快地想起。其次,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非常不妙的话题。

    

“这个还不知道,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吗?”

     

“所谓‘官能’,是一个直接从日语中化来的汉字词,字面意思是器官的机能、功能,其实本质含义指的是能满足器官的肉感欲龘望的意思。所以说,官能小说就是我们所说的‘情龘色小说’,通常还是有一个基本的故事框架,不过会充斥非常多的露骨描写。”

     

“哦……。这倒真还是第一次听说得这么详细。”

    

我聚精会神地听完描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周围的人群。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神情,至少应该知道台本的人都没有。那么这确实不是什么意外的情况,是节目的刻意设置了。难怪工作人员要提前提醒我——你们玩得也真够大的,为了发掘一点撒贝宁身上的综艺价值,连黄龘色小说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提了。

    

“当然,我们主要还是想从阅读与文字艺术的角度来探讨这个话题。撒老师,您对‘官能’这样的文学概念,或者说出现在文本中的艺术描写,是怎么看待的?”

    

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好歹问题从“撒贝宁对黄龘色小说这种文字载体怎么看”巧妙地变为了“撒贝宁对‘情龘色’这个概念本身怎么看待”,不至于那么难绕着圈答。关于前者,我还真没有自信能不提传播色龘情龘淫龘秽是违法这种破坏谈话轻松感的内容。

    

“‘官能’——从它的定义来看,我绝不怀疑它曾经是很多文学作品想要讨论,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限制而无法生动、详细、具体地传达给读者的一个主题。在国外,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中国,有《红楼梦》《小团圆》等等。这些文学著作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曾经因为其对于性的具体刻画而遭到当时时代的排斥,成为阅读不到的禁书。”

     

主持人点点头。但是,我这回不用看也知道导演组以及其他各位在场的人员对这样的讨论方向并不满意。无数双期待的眼睛将我看着,不仅是在场的人的,还有几个星期后将会在网络上观看这个节目的观众的。在节目中讨论性龘爱文学也不是从前完全没发生过,对于话题本身,我们还是应当保持开放的态度。

     

重要的是,这里在话题中央被为难的是我。他们想知道的不是长篇大论索然无味的文学探讨,而是我本人的看法。这是节目的趣味所在。因此我必须得引到更个人的独立视角上。

   

“我认为‘官能’作为一个文学概念本身,并不是完全追逐感官噱头、没有深层意义的内容。文学作品都脱胎自生活,既然文学作品可以进行‘官能’的艺术描写,那么作为读者的我们应该也能够接受一定程度上,用‘官能’的艺术眼光去看待身边的世界。”

    

这时大家的眼神就全部亮起来,就好像演播室里挂了一串串的LED小彩灯。你们就是爱看我吃瘪,我腹诽,那眼神简直是在说撒老师你快讲你快讲,您自己挖的坑您赶紧自己跳吧,下这么大的笔我看你怎么给圆回来。

    

嘿,我还就真来劲。如果不能说出大胆又得理其中的议论叫观众惊叹,那我作为一个具有专业控场能力的主持人,又怎么算是成功呢?

    

我从沙发里挪了一下屁股,让我坐到更靠近沙发座边沿的位置,立起上半身,举右手立起食指:“我必须要说的是,就像‘官能小说’一样,在生活中也不能完全割裂‘性’与‘爱’两件事。我所谓的‘官能’的艺术眼光,就是指在一个合理、合适的范围内去观察美好的事物的时候,比如观看展现人体之美的时尚模特拍摄,或者更贴近一点,观察我们所爱的人的时候——”

    

别去想那只粉色的大象。

   

这实验,显然,我又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对象。

    

我能分清自己该在什么场合思考与表达什么内容,因此我尽可能想避免在做节目的时候联想与节目无关,会影响我的思考过程的东西。但在知道今天讨论的话题的时候,我就预感可能会变成这样。并且,如果我想要赢过与我较劲的观众,接下来的内容就得在我脑中有一个更具体的形象供我描述才行。好吧,好吧。现在的情况是,不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上,不论我愿不愿意,都得把那只“十秒内不要想起的粉色的大象”给想起来。

     

请进,我对他说,邀请他走进我的脑海。于是我暂时空旷黑暗,只由抽象逻辑与思维过程形成的脑海世界有了第一个具体形象。我摆来一张沙发让他坐下,但他习惯于站着——至少在我面前大部分时间都是站着的。我只好又把沙发撤走,这时他问:“怎么了?”

    

“呃。暂时让你帮个忙,一会儿帮完你就回去吧,我还做节目呢。”

    

他很乖巧地点头表示同意。这不是他本人,仅仅只是我内心的一个形象,因此他应该和我一样清楚,他在这里呆太久会对我有不良影响。

    

“你需要观察什么地方?”他慢慢地靠近,“眼睛?嘴唇?你可以从上到下,细细地描述五官。”

    

于是我转回思维的表面,事实上刚才的场景在我脑内几乎只用了一秒就全部完成——“……观察我们所爱的人的时候,可以发现客观与理性之上的艺术的美。譬如说,让电脑来扫描你爱的人的脸,大部分情况下人工智能的大数据分析都会告诉你,这个人面部不够对称,五官分布过于紧密或疏离,总之,在七十亿人中他并算不上拥有美貌到出众的长相。可在你的眼中不同,在你眼中他有着最完美的眉形,最明亮的眼睛,最玲珑挺拔的鼻子,最纤巧可爱的嘴唇,将一切组合在一起的这张脸总会让你怀疑,全世界的人是不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爱上他。”

    

说完这一段,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头脑有点轻飘飘的。周围的反应大体还算正常,观众们正沉浸在我的描述当中,所以接下来的部分我也要保持这样的状态把它完成。“挺好的,撒撒,”他在我的心中接过话茬,平淡地说,“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直切正题了?需要我全脱掉么?是站在花洒底下,睡进被窝里,还是由你抱着?”

     

“您可别开玩笑了……我怎么描述水珠从你背部的弧线滚落的样子?我怎么描述你在我怀里充实软和的触感?……你普通地睡进被子底下就好了。”

    

“好。”他乖乖趴在床上,盖好被子——是他自己的床,不是我的。我没有见过,因此全凭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元素组成了想象。他半睁着眼,眼珠子往上看,对着站在床边的我说:“我睡觉时本来好好地整整齐齐穿着睡衣的,可是你不肯让我扣好。”

     

“你忍一忍,就这一个场景,讲完就好了。”

    

“你不是还想做一些别的事情吗?除了在你看来只是望梅止渴的语言赞美,还想更近距离地,更加‘官能’地……”

    

“到此为止。”我短促地发声阻止道,用理智使自己冷静下来。有些事是可以做的,而有些是不可以的。就算只是在想象里,我也无法容忍自己对他做出任何类似亵渎的羞辱行为。今天只是因为我的自私就让他在床上露出几秒那样的样子,都足够叫我反省几天了。

   

“又比如,假如某一时刻,你的爱人躺在你的身边迷蒙着快要睡去,你能看到月光洒落在他裸龘露的脖颈和肩头,在光滑洁白的皮肤上盖上被单之外的一层白纱,他就会像白玉雕出的栩栩如生的人偶似的,让你不禁想要亲吻、抚摸,感受他皮肤上像玉石一样温润细腻的触感……”

     

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在我的脑海中,他还呓语着,因为轻柔的触摸而发出模糊的应答。但这实在是不能说出口,我草草把这一整个场景打包,连同正要入睡的他一起塞入了脑海中房间角落的纸箱。

      

看不见他之后我立刻找回了完全客观、理智状态的自己,扫视过还在想象中意犹未尽的人群,胸有成竹地道出收尾语:“这就是我所说的‘官能’视角中的生活了。它是一种爱的升华形态,就像《巴黎圣母院》中爱斯梅拉达之于卡西莫多,《歌剧魅影》中克里斯蒂娜之于魅影,可以让我们更加敏锐地发现世界上美丽而值得珍惜的事物。”

     

回味过来的主持人清清嗓子。“撒老师,感谢您非常精彩的回答和论述。您刚才的描述——的确是很有气氛,不得不佩服您的想象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您在现实生活中有过类似的实际体验吗?”

    

各位,要我说说这样的段子让大家开心地看到不一样的撒贝宁也就算了,八卦我是万万不沾边的。巧妙地给我一个台阶下,又要我供出一点真实消息的细节来,这样的陷阱我是不会主动跳的。

       

“我只是单纯举个例子,至于实际体验,我还没能有那个好运去拥有。如果大家认同我的观点,那么不妨生活中也带上发现美的眼睛去观察世界。”我顺畅地把话题挽回到一个通常的状态。

     

“发现美的确很重要,这也是为什么人类需要艺术,需要文学。曾经历史上有相当多的禁书,不仅是‘官能’,还有涉及政龘治、宗龘教、文化等等方面……”

     

节目最终还是回到了读书上,导演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那一整段算是过了。我暗暗轻松下来向心中空旷的房间道。

     

“都说职业救场全靠你,没想到今天就算你不在场也还是帮忙圆场了。谢谢你呀,何老师。”

    

-----END-----

写在后面:

休息期,努力不摸鱼jpg.

【Message】我决定休息,于是我剃了头

翻译一下标题——我拿起剪刀,自己剪了一大把头发。

   

另外:我正在强迫自己从写作状态中休息,所以这篇东西,绝对不是我在写作。我尽可能随便当作发牢骚。记录!只是我在记录自己的生活而已。

   

先替——假设存在的——关心写文计划的朋友理出我将要说的话的重点。写作计划这东西真的十分奇妙,总是想遵守它,却又总是改了又改。目前的版本是,Lof百fo点梗和晋江百评千收藏的点梗,作为一篇一起发掉了。原本讲的圣诞的特殊惊喜也因为这篇文的写作,凭空消失了。18年年底前也没能来得及写和希作为结尾,全把时间一股脑投入到点梗文的执念中去了。因此最新的计划是,休息一会儿,发掉点梗文的附录文字设定集,就回到周更的状态。

    

接下来我得讲一些比较恶心的事情,就如同字面意义上那样恶心,因此各位不想被影响食欲的就可以不用读了——

    

大约十一月份开始,有一个月,或好几周的时间,我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而这严重影响了我的健康,甚至连我可怜的头发都被卷入其中了。

    

噢,我可怜的头发。

    

某天开始我发现,我后脑勺左半边最面上的头发,用梳子完全梳不开。并不是全部的一头头发都变成了那样,而只是一团是那样的。起初我以为只是因为睡觉打结,后来当我发现洗头、抹护发素都不能让它变好,只有发油能让它假装好一阵子,等发油的效果消失了,它又变回那团干草。我就知道,坏了,它救不回来了。

    

因为我本来的头发是让自己非常骄傲的发质,因此那一阵子我还挺难过的。但现在我觉得挺好,因为赶点梗文期间我重读了一部分的《小王子》,其中有一段讲小狐狸对小王子说:“人类需要一种叫做仪式的东西。”大意如此。我本来就计划写完《Fate/Rosa Immortal》之后剪掉它们,想到这是一件会对我好的具有仪式感的事情,我变得更开心了。

     

除去三千烦恼丝,就是剪掉烦恼的一种标志。

   

这里是恶心的部分,可以跳过不看——【剪下来的巨大毛球拿在手里像一顶质量不过关、坏掉的假发,完全是一颗从我的头发上除下来的瘤子。为了知道那些头发具体有多么受损,我用手扯了扯,根本撕扯不开。还能看见发间的一些碎屑污垢,我洗头的时候,除了水,大约什么洗发露都没有能进入到那瘤子的核心里去。】

     

于是我现在头发很轻松。我知道发型一定是毁了,我自己看不见脑袋后面,摸了摸被切去、头发已经短得只有手指长的地方,我毫不怀疑从后面看我的人能看到我秃头般地露出一块裸龘露的头皮。但我内心还是很轻松的。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接受自己的丑陋,不管是外貌上的,还是内心里的。我觉得平静了很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没那么死钻牛角尖。这一点我觉得总算是像成长了,或者是从什么绝境、历炼之地里走出来了,还是很利落洒脱的。尤其是眼睛好多了,让我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因此我还是那句话,千篇一律,永远说不厌——文是会写的,我会一直写下去。另外还是我自己现实生活中的事情,我会精神上爬起来去面对。

     

我一定会变得更好。我会变好的。

     

【双北】Fate/Rosa Immortal(尾声)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五日昼3)

     

尾声

     

闹钟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何炅刚刚从无梦的安稳睡眠里醒来。

  

宽大的双人床领域完全被他一个人占据。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顿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朦胧的清晨阳光从半透光的窗帘里泻入,停留在靠窗一侧的床头柜上。柜面上有一只玻璃瓶,何炅的视线停留了在上面。

    

每家每户似乎都会有几个用于插花的瓶子,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都是丢在储物室里,十天半个月才会见一次阳光的杂物。何炅家也是如此;那花瓶年龄很大了,之前并不常用。何炅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才把它从箱子里找出来,让它免于和其它多年不用的小家电、五年前收藏的旧杂志,诸如此类的东西放在一起吃灰尘的。

     

人的变化往往需要一个契机。他发现自己作为已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居然还会喜欢上这种代表了浓烈、炽热、由冲动与迷恋所组成的年轻人的爱情的植物,也就是半年前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的事情。

     

玻璃瓶中有一枝新鲜的玫瑰花。娇艳,美丽,在清晨阳光中舒展着刚刚有所打开的花瓣,好像就算四周没有风,都能因为自己的娇柔脆弱轻轻颤抖起来。

      

何炅注视着它,弯下腰,一丝馥郁芳香就钻入了他的鼻子。他用手扶住花苞,在侧边落下一个吻:「早安。」

     

接着就是照常的上班前的流程,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烧上热水,给蒸锅加上水、点上炉火,再到洗手间洗漱。

      

六个月之前经历的那起星沙小圣杯战争结束以后,何炅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整整三日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缠满纱布,被护士告知自己是被好心的路人送到了医院里。枕边叠放着一件已经沾满血迹、肮脏不堪的白衬衣。衣服上还放着一只旧手机,那是他自己的,现在已经不用了。旁边还有可怜兮兮的一朵玫瑰,茎部被干脆地剪掉了,花朵枯萎得只剩一瓣还保留着红色。

    

「你进医院时还在昏迷,怀里抱着那件衬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玫瑰,怎么也不肯放手。我们不能直接把玫瑰全抽出来,只好把玫瑰茎剪碎了,一根一根指头掰开,才能给你包扎内侧的伤口。茎上的刺可把你的手扎得全是血洞……我们想那或许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没办法,它枯萎得很快。那最后一瓣玫瑰,也已经是那样了……」

      

何炅现在还记得护士对他说的这段话。这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奇异地总会盯着路边花店的玫瑰花看。一开始他只是放下脚步瞧,后来看得多了,他不买也不好意思。可是买也不好意思,老板乐呵地问:「送老婆的呀。」他总是笑笑不回答。

     

白色的衬衣——那天早上刚买的,不到中午就被弄坏了——没办法穿,他只是尽量洗去面料上的血迹,只留下很浅的黄色印子,用防尘衣罩套好,和自己衣柜里的无数正装挂在了一起。

     

旧手机被他重新收回床头柜。从医院回家的那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那支除了他自己,就只被另外唯一的一个人使用过的旧手机。翻看完寥寥几条短信记录后,他在草稿箱里发现了一封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处填写着他的号码。

         

『致吾妻』

夜航,纸飞机环游夜空。白鹰墨影刺破云山,啸烈啼鸣如旷奏天乐,欲唤金乌。穿行风音盛气收揽,激荡,回响穹宇内,降万山雨泽。云如远障抱雾,又如江浪堆沫,立其上观藏巅雪原,白地飞霜。

月空之景虽美,弗如地上花。血艳灼灼。星一对,眨闪,比眼睛黯淡。月一枝,微喜,比嘴唇单薄。

思之若何?待其如何。

人旁未可,日降天火。

轸寿鸦心,流淌银河光年之尽的永世瑰华。

      

收件号码备注名,「我亲爱的-康素爱萝」。

     

何炅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是的,Caster曾告诉过他关于自己的灵基能力提供者的生平。康素爱萝是圣埃克苏佩里深爱的妻子,年轻时圣埃克苏佩里为了追求她曾给她写过无数情深脉脉的情书,婚后也把她作为傲慢又总爱嗔怒的玫瑰写入了举世童话名作『小王子』。

     

但这封不一样。

      

「思之若何?待其如何。人旁未可,日降天火。」何炅念了一遍。很简单的拆字谜语,像是那个人喜欢和他玩的小把戏。

       

诸如把看他的节目消遣当作是考究他的生平,诸如变着花样地给他取亲昵的称谓,诸如躲藏起来进行堪称无聊老套的惊吓恶作剧,诸如给他看纸飞机如何能变成真正的飞机,带他飞到天际看云海之上的星星。

     

「人旁未可,日降天火」。

    

「何,炅」。

     

这封信是那个人写给何炅的。

     

写给他的妻子,他的玫瑰,他的唯一的康素爱萝。

       

墙壁上随风翻飞的、写着何炅主持稿的雪白书页消失了,让家里生机盎然如同玫瑰庭院的栅栏花盆消失了,纸飞机消失了,厨房做早餐的背影消失了,玄关附近摆好得一丝不苟的拖鞋消失了,沙发上盖着毛毯呼呼大睡的身影消失了,靴子高高的鞋跟踩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响动消失了,眼神、笑容、触摸、亲吻——

      

电热水壶远远地从厨房传来叮地一声。他意识到多出的那个咖啡杯可以回到橱柜的最深处了。

    

此时在已经没有留下一丝他人的痕迹、完全回到属于自己的步调的房间里,何炅把脸埋进双手掌心,默默爆发出他记忆中仅仅存在过这一次、尔后想起也再未如此痛彻心扉的无声哭泣。

      

数月时间过去,惊动了远在英国伦敦的魔术协会的星沙小圣杯战争,总算尘埃落定。这次亚种圣杯战争在普通人的世界所造成的影响,已经被魔术协会派来的调查员彻底消除。当日从倒下的何炅身边消失的小圣杯也被星沙博物馆从民间人士手中追回,变回了普通的文物,静静躺在展示厅当中。作为唯一仍存活在世界上的参与者,何炅陆陆续续地为协会提供了一些帮助,这也同时缓和了他与家庭的关系。在数周的收尾工作完成后,他仍然留在星沙的地方台继续做一名主持人,完成他带给电视观众快乐的人生梦想。

       

忙碌的生活不曾使他真正停歇下来等待什么。就在前两天,台里还告诉他新开的一档以刑侦推理作为主题的综艺节目,需要他和一个刚来中国不久的外籍主持人搭档主持。拿到节目相关资料的时候何炅细细读了一遍,虽然是从未接触过的节目类型,但综艺娱乐始终是他的强项。推理与法律的内容交给有专业背景的搭档就好,他只是好奇地想着从未见过的新搭档该是什么样子。

      

早晨来到电视台后不久就已接近首次录制新节目的时间,何炅正在化妆间里复习今天的主持稿。修长的手指滑过笔记字迹娟丽的书页,不大的房间里传出沙沙的阅读声。

     

门边传来一点声响,何炅一抬头,助理正带着风尘仆仆赶来的主持搭档走进:「何老师,这位就是从法国来的华裔主持人本杰明先生,他的中文非常流利,这次节目也会用中文和您合作主持。导演还在布置场景那边,大概十五分钟过来。你们先聊。」

      

说着,助理拿了响铃的电话出去,还不忘带上门。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何炅站在原地,像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礼节和所有职业经验与素养似的,石雕般一动不动。

    

这位外国来的本杰明先生倒十分主动,一身与法律职业气质相符的西装,礼貌地伸手过来,开口就是标准的普通话:「本杰明·德罗西耶(Benjamin Desrosiers),中法混血,来自巴黎。您的节目我早有看过,主持风格灵活多变,调节气氛可谓是做到了行业顶尖的地步。我十分欣赏您在镜头前所表现出的职业水准。还恳请您原谅我告诉节目组不要提前泄露我的个人信息,因为我希望当面向您介绍我自己。」

     

面对伸出的手当然不可能再作犹豫,何炅放下迟疑,尽可能摆出职业的温和笑容伸手过去:「本杰明先生,您过奖了。我是何炅,希望我们今后在节目中合作愉快——」

       

两只手就要相握,对方却突然将手缩了回去,手腕眼花缭乱地一转,手心就出现了一枝玫瑰花,把何炅的眼光全吸引了过去。

     

血红色的,正在开放。

      

电光火石间情绪还来不及翻滚,何炅猛地一抬眼,直接撞进了笑吟吟的一对眼睛里。

      

「忘记介绍了,我的中文名字是撒贝宁。——何老师,我的玫瑰花开了。所以,我如约来见您了。」

        

仿佛午夜梦回时他所见过的无数个重见的场景,何炅想。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无法立刻做出任何一个表情,合适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重逢。

       

「三月底,在我四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接收到了足以称得上活了好几天份的记忆,那是另一个我自己,或者说就是我本人——四十三岁的撒贝宁被英灵圣埃克苏佩里作为附身的肉体而强行征用,登陆为英灵座上的一个英灵灵基,接着又被召唤到现世参与一场在现代中国发生的圣杯战争的记忆。」

     

「Caster……」何炅喃喃地说。那身许久未见的黑色衣服回到脑海,又微微刺痛了心脏。

       

「是的,是我。御主先生,」撒贝宁像极其熟悉这个称呼似的立刻答应,「在接收到和您一起作为战斗搭档参与那场圣杯战争的记忆之后,我立刻就准备动身来中国了。恰好我的专业就是法律,并且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中国文化和汉语,在法国也做过好几档华人频道的节目,湘流省电视台对于我的申请显得非常满意。」

      

何炅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难怪你那时候显得对我的节目那么感兴趣。」

       

「没错。因为我本人和您一样,既是一名魔术师,又在非魔术世界做一名主持人,而且十分热爱自己的职业,」他笑眯眯地说着,「您知道吗,何老师。在圣杯战争那会儿,我突然在半途产生了对圣杯的愿望。本来想假如能赢,就向圣杯许愿能够通过圣杯的魔力受肉、拥有人类的肉体,和您度过一生的。可是小圣杯被破坏之后就无法启动作为愿望机本体的大圣杯,我只能选择放弃。」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庄重而严肃地看向何炅。眼神深情沉重,其中的意义让何炅片刻间也难以呼吸。

    

「假如真的可以受肉而与您度过一生,度过的也只会是这一生而已。我只能用人生剩下的时间爱您,而我对这一点也不满足。于是我想到,在作为从者的生命结束之后,我可以把这段记忆传递给世界上另一处仍然拥有人类肉体的活着的自己,让作为人类的自己用余生来爱您。这听上去好像毫无差别,但差异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产生了——您知道是什么吗?」

    

他离何炅靠得更近,卖了一个关子。

     

「是……什么?」何炅想不到,他甚至尽可能避免去想。一旦想起与Caster相关的事,他的消失所带来的创伤就会使心脏纠结疼痛起来。

      

「作为从者的我返回英灵座的时候,把记忆镌刻在了圣埃克苏佩里的英灵灵基之上。无论何时、何地、于何种情况、被何人所祈求召唤,只要我作为从者苏醒,获得了新的生命,就会像记得自己的魔术能力和宝具一样,记得与您在星沙的圣杯战争中度过的所有时光。比如,您为我折过纸飞机,为我受的伤担惊受怕,还为我挑选了一套崭新漂亮的西服。」

       

他亲吻了自己手中那枝饱满怒放的花朵。

     

「炅先生,您是我永远的玫瑰花。我将用能与永恒同在的时间长度来爱您。」

      

听到这样直接而热烈的告白,何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红到了耳朵根,像一朵玫瑰。可他仍沙哑着说:「可是,撒贝宁,你让我从冬天等到了夏天。而且,是抱着等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的念头等下去的。」

     

撒贝宁被噎了个正着。他低着头,像不小心犯错的乖孩子,乞求他的谅解:「我知道您可能不会原谅我,所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何老师,如果您不答应剩下的人生和我一起度过,那么请你允许我在再一次生命消失之前陪伴着你,像你的小王子,像一生与你签订契约的从者,保护您,敬爱您——」

      

其实早在他走进门的那一刻,何炅就已经笃信。

    

他不是他的Caster。——但是,他是他的撒贝宁。

        

那纯洁的亮闪闪的眼睛,溶解在那眼睛里温柔爱恋地看着他的目光,藏在那眼睛背后的顽皮的孩童一样的灵魂,全都一模一样。他的灵魂,无论是在从者的灵基里,还是在人类的身躯里,都那样好动不停、急不可耐,从身体里跳出来,变成一个七八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孩童围着他的身边转,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扑在他的身上拽着他的衣服撒娇地问:「何炅先生,何炅先生。您喜欢我吗?您看看我有多么爱您——您就行行好喜欢我行不行,求您了。」

     

何炅从不在节目中伪装自己像个孩童一样纯真。他的确有着那一面,在舞台上、在朋友之中、在观众面前,能迸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年轻的活力。但这和撒贝宁给他带来的纯真不同。当撒贝宁那年幼得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的灵魂蹦蹦跳跳地向他靠近,向他走来,他的灵魂也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温和地看他,接着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的灵魂也变得只有七八岁,脸上带有稚气又故作沉稳的微笑,步伐轻快地走到对方身边,给他一个满怀的拥抱:「好啦,撒撒。乖乖地别闹。你看,我不是也喜欢你吗。」

     

何炅上前一步,拉过撒贝宁的手,吻上他刚刚亲吻过的饱满瑰丽的玫瑰。他说:「我每天早晨都这样亲吻放在我床头的玫瑰花。」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露出惊喜神色,却仍有几分忐忑的撒贝宁。不得不说,在表露和寻求爱意这两点上,双方都毫不吝啬自己的单刀直入。撒贝宁于是点点自己的嘴角:「何老师,你每天早晨能再吻一次这儿吗?每天早晨。」他强调道。

     

何炅再上前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连自然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清。他前倾身体,轻啄了手指所指的地方。速度之快,撒贝宁的手指都还来不及撤走;于是指尖也得到了那个亲吻,温暖的感觉在皮肤上轻飘飘地荡漾。

     

「我正有此意,亲爱的撒老师,」何炅坦荡荡地看着已经被他强烈的攻势镇住,不知所措的撒贝宁,「每天早晨,我都会先亲吻绽放在我们床头的玫瑰花;然后,再用同样的方式亲吻你。每天早晨。」他慢条斯理地说完,也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并且欣赏红晕逐渐爬上对面先生的脸,忍不住坏心眼地咬着下唇笑。

      

「你可真坏呀,何老师,」撒贝宁抱住了对方,紧紧地,好像这样才能让他确信自己不会再次失去他,「我害羞了。都不能好好看着你了。」

      

「谁叫你让我等了这么久,还不许我捉弄你一次么。」温和却又带着点苦涩的嗓音从撒贝宁的怀抱里安静地传出。撒贝宁心疼地抚摸着怀里人的背,想让自己的手掌触碰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驱散那些孤独感,并且使之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以后呢,我们的生活就会是这样的:早上我们从同一个被窝里醒来,你先吻吻我们的玫瑰花,再吻吻我。我就开心地飞奔到厨房,做好两个人的早餐,有时是中式的豆浆油条,有时是法式的玫瑰松饼。吃完早餐,我给你整理好西装,你帮我系好领带,我们拉着手一起下楼,坐进车里,开车到电视台上班。时不时的,我们能在午餐的时候碰头,又或者参与同一场节目的录制,导演故意不告诉我们彼此的存在,我们在节目片场相遇时,同时移开看主持稿的视线抬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视一笑……」

     

他像个新婚的年轻人似的,兴奋地为自己的爱人滔滔不绝地描绘着日后的生活图画。他的新婚伴侣也不出声打断他那快要变成童话故事的幻想耳语,径直把言语中的蜜糖乖乖咽下。

      

说到开心之处,再下点玫瑰的花瓣雨来。扯下两页空白的稿纸折一对白色的小狐狸,在两个人的肩头来回跳跃嬉戏。

      

他们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静悄悄地享受着万事尘埃落定的宁静,和忙碌工作开始前的二人时光。

    

-----END-----

写在后面:

完结撒花!

在写作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的困难,但最终都克服过来了。这部作品对于我自身来说已经是给自己的一个满意的回答;但我仍然希望这份快乐能够分享给我的读者。所以如果你看完之后觉得有趣、感动,有那么一点感慨,我就已然非常开心了。

文章正文已经完结,我短暂地休息一段时间后会更新本作的文字设定集,补充一些文章中没有提及或解释的内容,也会数一数彩蛋之类的小细节。

那么,再次感谢十七、荼子、莎莎三位好友对我的帮助!诸位,我们文字设定集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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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五日昼3)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五日昼2)

     

五日昼3

       

如同刚刚脱离子宫和羊水的新生儿,被母亲用怀抱慰藉着。全身的皮肤都浸泡在被怜爱的幸福感中,十指与谁交叠,双腿与谁交缠,肢体上弥漫着触碰的兴奋与喜悦。

    

「这就是……爱吗?」他自言自语。

    

「正是。此乃吾之慈爱,佛对万物万象之爱。不必请求被宽恕,不必乞求被赦免,因为佛本对众生施以无欲怜悯。」神说。

     

与此温软亲昵同处,恐怕无人会愿意从中离开。就这样与神结合一处吧,神的手温暖地遍体抚慰,像疗伤般的拭去了他所有的苦痛和郁结。

    

在本将持续至永远的宁静世界中,不知何时。一股强烈的视线从他的背后投来,仿佛要将他整个射穿,将他心脏上那处刚刚被神缝补好的裂缝整个破坏。

    

「痛楚又来将汝打扰了吗?切莫将其理会。只要你眼中只看着我,万般诸事的苦都会在吾之爱怜中消失。」

    

「是。」他机械地点点头,恍然沉醉于神的谆谆善诱。

    

继而从视线的方向传来声音。他辨别出这声音有些耳熟,忍不住回头。

    

「何炅。」那个声音说。声线沉稳、清冽,语调顿挫有力,字字圆润清晰,好像下一秒就会声调高昂地宣布某件要事。又带着无穷的吸引力,甚至使神的声音都暂时被他忘记,使他与神分离开了一秒。

     

「何炅。」那个声音说。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站姿潇洒挺拔,锐利坚韧的眼神似是叩问着他内心的门扉般落在心上。抿唇微笑,一言不发。

      

他忽然用力扯离了刚刚还与神如胶似漆黏合在一起的身体。他一路赤龘裸着,但赤龘裸的并非是被朦胧的光线包裹、一丝龘不挂的身体,而是毫无防备、如同孩童的灵魂。他呆呆地走向面前的身影,接近声音主人的一瞬间,好像有盛满千言万语的文字的浪潮涌进他的心间,翻滚在胸腔之中,但那些水滴被死死框入了无形的防壁里。它们在他的心中搏击,呐喊,如冲碎在礁石上的巨浪咆哮,但他的心外世界却一片寂静。

       

撒撒。他看着对方,试图发声。不仅是喉咙里没有一丝声音,他的嘴唇、牙齿也都被外力粘结在了一起。他不被允许发声。

      

撒撒。他着急起来,再次试图喊出声,但肢体已然不受自身控制。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微笑着的人胸口忽然被淋漓的鲜血覆盖,眼中失去光彩,嘴角淌出一道血。

     

撒撒、撒撒!撒撒!

     

不能发出的喊声几乎要使胸口震裂。他知道有什么事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他知道有谁面临着危险。胸腔、心脏、肺部全都因叫喊时的共鸣引发尖锐高昂的痛楚,像是要将内脏从中央撕裂开来的疼痛迫使他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为他带来世界的改变的身影逐渐模糊、远去而不再能够触手可及。

       

神从他的身后抓住了他的臂膀。「所以我说,你切勿关注我以外的事物。你阻止不了他的离开,你阻止不了任何事……他已经不存在了。看着我吧。只要看着永远不会离去的我,与我一同感受生命的喜悦,就不会再有任何使你不得而痛苦的事情了。」

     

「可是不行。不能这样。仅仅是我得到想要的满足感是不可以的。还有人,还有谁正在等待着我——」

      

他向着虚空迈出步伐,却没有前行的体感。他加快步子,想要奔跑,还是未知自己有没有离开原地。无论如何绝不能停下,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向前、向前、朝出口的方向,用尽一切方法挣脱此处的黑暗。

    

后方已经遥远到不真实的地方传来神温和的问询:「即便面对使你崩溃的事实,也要离开?」

    

「即便面对使我毁灭的一切,我也必须要离开!」

    

他的话语是切开时空的利刃,所有的黑暗开始龟裂坍缩。剧烈的摇晃震颤着他的灵魂,炽白耀眼的光从身体四面涌入,纷繁的色彩与声音渐渐撑满饱胀疼痛的意识——

    

     

何炅猛地睁开双眼,如同头被猛按入水中的人刚刚得以离开水面呼吸,迫切汲取着空气。他似乎做了一个极其美妙又极其恶劣的梦,关于这个梦的记忆已经几近消退。但他没有忘记昏迷之前他因为Alterego的术式攻击跪倒在地,而Caster正在与她对峙。

      

眼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仿佛被猛兽的利爪撕碎的玫瑰花瓣的尸体。根本无需时间联想便知道这是谁、经历了什么才会造成的结果,他惊恐地抬头,抬眼便看见四周高耸的魔神柱如同密林一般将他包围,而Caster的尸体垂挂在面前与浮雕齐高的黑色锥形柱顶端,像一片悬挂在冬日桐树秃枝上的枯叶,悄无声息,了无生气。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哽咽无法言语。

      

几柱较细的魔神柱如同攀缘而上的树藤,将他刚刚取回知觉而乏力的肢体囚禁,拖行回黑洞宇宙的中央。操纵着魔神柱的Alterego跳下喷泉石雕,魔罗之角上的暗金色挂穗悠然摆动,外袍的下摆轻轻擦过地面。她好似一位淑雅端庄的贵妇,款步踏过玫瑰们的尸首,走到他的面前:「请先让我对Caster的战败表示遗憾,御主先生。您本人的毅力倒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所料。虽说心灵魔术能够帮助你一定程度上抵御我的『五停心观』,但没想到你可以做到完全将其摆脱,尽管只是一瞬。」

       

语毕,黑暗又在将他侵蚀,脑海中那位神明温暖的手穿透他身上的衣物,轻抚着他的躯体。Alterego温柔地看着他。

      

「Caster的御主先生。我凑近您仔细看,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在街上,您急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撞到了我——您还好心扶了我一下。」

     

「我记得,她怀里的书掉出来被我接住……那原来是你。」

     

何炅回想起在观音庙时对于Alterego产生的一瞬的熟悉感。没错,这张脸,的确属于前几日在街上偶遇的年轻女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面庞清丽的女子最终竟会化为这样的魔身佛陀。

        

「唔呵呵。这是多么巧合的一件事,若是那时便知道您是Caster的御主,我也就不必这么大费周章,」Alterego轻轻用食指挑了一下动弹不得的他的下巴,用指腹轻柔地摩挲,「佛曰修缘,这便是吾与您和Caster的缘分吧。可惜这短暂的缘分就要在此结束。我本期待二位能为我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乐趣,现在看来,你们的极致亦不过如此。我只好期待您的灵魂在为我采食的那一刻可以产生更美妙的味道。毕竟,您可有着那样美丽的秘密……」

       

「不对。我们可还没有结束,Alterego小姐。」何炅异常冷静地说道。

     

与Caster的魔力连接还在他能感知到的地方。尽管十分微弱,但仍如未灭的火焰与新生的脉搏,不甘示弱地跳动着。也即是说——

     

「真是帮了大忙啊,炅炅。如果你刚才就那么完全陷入了Alterego的术式里,现在我们俩可是都完蛋了。」

      

高处远远地传来某人的声音。Alterego不敢置信地回首,在那几股魔神柱拧成的尖顶,本应完全死亡的Caster的尸体竟然睁开双眼,重新活动起了双臂。

    

「Caster,你的灵核应该已经在魔神柱的攻击中完全碎裂……!」

      

「嘿。的确是被你召唤出的这些玩意儿给击中,敲碎了一大半。可是啊,你难道不知道——像我这样没什么攻击力的从者,最大的本事通常都是苟且偷生吗?」Caster狡猾地笑笑,「真是抱歉,我能使用类似『战斗续行』的固有技能,捡回一条命呢。无论如何都要做出行动、改变命运,认为只有这样积极生存才会让生命的长度也变为存在的意义,我可是有这样的不服输啊!」

      

「不过将死之人的苟延残喘。那么,这就是最后一击了!」Alterego重新灵活地操纵起魔神柱,如同指挥数十柄尖头螺旋长枪,由四面八方朝着最中央的Caster刺去。趁着她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走、对何炅的防备松懈下来的一瞬间,Caster大喊:「炅炅!两划令咒,命令我使用宝具!」

     

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让何炅理解Caster的决策。此时此刻只能相信他,在Caster滑出插入胸口的魔神柱、在空中下坠的短暂瞬间,何炅同样挣脱手臂的束缚,亮出刻印迅速咏唱。

     

「以令咒之名命令你——接受两划令咒的魔力,解放宝具吧,Caster!」

     

一股强大到令在场所有人感受到其威压的魔力凝结突然出现在头顶。何炅手背上剩余的令咒图案也逐渐消去,怒张而微曲的三趾鸟足逐渐变得难以看清。近几日一直魔力不足而无法完全施放宝具的Caster在两道令咒的强化下,终于得到了足够的魔力补充。

    

Alterego的魔神柱全扑了个空,扎在了喷泉雕塑的顶端,将那颗地球石雕完全粉碎。刚从濒死状态复苏的Caster如同闪现般,身形敏捷地介入何炅与Alterego之间,毫不迟疑地将御主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样就可以了。他对自己说。

      

「撒撒!这是……!」

     

他那身早已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浸染的斯文西服不知到哪里去了。但是,身上的服饰却不是何炅见惯的全身黑色。上身的黑色短夹克更为贴身,拉链也闭合得一丝不苟,下身穿着款式繁杂、布料折皱的灰色长裤和厚实的高帮皮靴,头戴十分少见的皮质圆球帽、护目镜,脖子上围了一条长长的毛织围巾。那条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灰白色围巾在他的脖子上松松地交叉,绕过整整一圈,多余的部分垂在了脖子后面,在强力魔力进行转移所掀起的强风中如同飞鸟展翅的双翼上下翻飞。

        

他回身深深地看了一眼何炅,拉下宽宽的、遮住了自己鼻子的软乎乎的围巾。

       

「感谢你,御主。就这样一口气打倒敌人吧。放心,一切都交给我。」

            

「True Name Revealed - 」

(真名解放——)

        

已经无需再犹豫。已经无须再隐藏。专属于自己的灵基外衣说明了一切,虽不足以使人大呼闻所未闻,但也足以使Alterego措手不及。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名为「撒贝宁」的英灵与从者。我的人生价值还不够使我影响人类历史,成为传说的一人呢,他暗自笑笑。这不过是一个恰好被选中的巧合而已。

         

真正的英灵所拥有的、应当被传颂的英名,其成就世界知闻,被无数人阅读、赞赏、奉为经典传颂——

      

「The creator of the fantasy world, and also its keeper and pilot. I hold the name of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

(幻想世界的构筑者,也同为其记录者与飞行者。吾之名为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

         

——「我是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是一名拟似从者。灵基的能力全都来源于圣埃克苏佩里,但身体是现代世界人类魔术师的肉体,所以无法像其他从者一样灵体化节省魔力,这点还请谅解。目前的意识由作为肉体的撒贝宁主导,但也继承了圣埃克苏佩里的全部记忆。你可以叫我贝宁,小撒,或者撒先生。只要你喜欢,随便什么称呼都可以……」

          

初识时的对话在何炅的脑海中浮现。是的,因为他不常提起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圣埃克苏佩里的事,何炅也时常忘记他本质上身为从者Caster「圣埃克苏佩里」而非撒贝宁的事实。

         

「你!难道是……!」Alterego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动摇。Caster信心十足地朝她跨出一步,无形之中已然将完全居于优势的她逼入死角。

      

「Unleash the Noble Phantasm - 」

(宝具展开——)

     

水平地伸出右手手臂,Caster将全身的魔力灌入立起的手掌。自掌心出现一团透明的高密度魔力,仿佛缓缓绕圈转动自身方向的水流,即将把他的宝具带到这里。

      

「The young traveller from the distant star, owns the spirit of imagination」

(来自遥远星空的年轻旅行者,怀具幻想之心)

「Rides on the wind, writes the adventure」

(乘风而行,书写险遇)

      

巨量魔力的涌流从Caster所立之处,朝四周所有方向扩散。脚下的地面蔓延开赤黄色的沙漠,将魔神柱的丛林悉数推倒掩埋;头顶上方漆黑与玫红纹路的壳状半球体被冲开,露出广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压抑的浅灰色,被由头顶一个小点逐渐延伸的深邃的夜晚朗空取代。与广阔的夜幕一同降临的还有漫天闪烁的群星,如同无数的金色小灯,自由烂漫地点缀着无边天顶,朝地面熟睡的人们眨动着眼。

      

沙漠中一片干枯寂静,没有肥硕的仙人掌,也没有咝咝吐着信的响尾蛇。好像除了睡着的人们以外,没有别的生命存在。数层楼高度的地方忽然出现了许多白色的飞行物,像是一群飞翔的白鸽,却在夜空里划出无数道平行的细细白色纹路。待他们飞得近了,才能看清原来是无数的纸飞机拖出了白雾般的飞机云。而后,从每一架飞机的尾巴尖上坠落下了什么玲珑的物体来。

       

「Evil hides itself when he comes by」

(所经之处邪恶不敢现形)

「Knows the name of love, shows the world its greatness」

(知晓深爱之名,故示其伟大于世)

     

纸飞机们投放下深灰色、浅棕色、小石子形状的种子雨。植物的种子落入沙漠之中,并无降临的雨泽,并无肥沃的土壤,却仍旧欢快地发芽、生长、结苞、开花,自沙漠中心绵延开的无边无际的玫瑰花海,便将昏睡的人们簇拥包围。血红色的玫瑰鲜艳灿烂,生机勃勃,在清风拂动时摇下几片花瓣,形成自地面旋转升腾起的红宝石的雨。花儿们在夜空下摇曳柔嫩的身躯,絮絮轻唱为静谧美丽的夜晚所奉献的童稚歌谣:

    

沙漠里呀,也能开出玫瑰花!

     

小狐狸呀,快快醒来齐玩耍!

       

「My endless pursuit, is the very evidence of my existence」

(吾之追求,即为存世之证)

「Return to truth with my generous grant - 『Le Petit Prince』! 」

(取吾慷慨馈赠而回归本真——『小王子』!)

      

只有花儿的夜晚虽然美丽,不过,难道不觉得有些太过安静单调了吗?

        

在玫瑰花们的齐声邀请下,花海之间竟然真的出现了隐隐绰绰的赤金色和橘红色,毛绒绒地像一个个的小球团,偶尔好奇地探出尖尖的浅金色小脑袋,或竖起黑黑的三角形小耳朵。数不清的小狐狸们在花丛中穿梭,时不时地嗅嗅盛开的玫瑰花,蹭蹭还在含羞未开的花苞,或者用尾巴尖扫扫地面的沙粒,就地在松软的沙地里打个滚儿。它们蹦蹦跳跳地围到倒下的人们身边,用小鼻子拱拱他们的脑袋,穿了黑色小袜子似的肉爪挠挠他们的手臂和小腿,一排排挺立在空中的橘色的尾巴像无数活泼舞动的火焰明朗地燃烧着。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可爱、纯粹、美丽,使人觉得轻松惬意的世界。一群小狐狸也围到何炅的脚边,其中一只叼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花。它们齐齐抬头,尾巴冲天,睁着又圆又大的黑黑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何炅看。方才的紧张疲惫好像被一扫而空,何炅也放松地盘腿坐了下来,玫瑰花们稍一低头欠身,为他让出一块空地;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们的刺,却也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像被一群期待表扬的孩子围住了似的,他忙不迭地抱住小狐狸们一个个安抚,揉一揉它们洁白的肉乎乎的下颌和肚子,或用手掌滑过它们柔顺的金色毛皮,从头顶到背脊再到尾巴。

      

闲适自由,好像他并不是身在战场,而是在自家客厅里似的。不知怎的,他的思绪飘回到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他正窝在沙发上,就着阴天窗户外的一点光线躺着看书,却不小心打起了瞌睡,手里的书本不一会儿就砸到了鼻子上。他想,那是学生时代的趣事了。

     

「这是——完全覆盖我的宝具领域,侵蚀、改写现实空间的『固有结界』吗!Caster你这家伙,竟然还保存着这样的实力!」 

     

「你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啊,Alterego。看来你已经完全认出我了?很多人读过我的作品,却不见得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听见你说,前几日你曾撞见我亲爱的御主;你那时手上拿的,正是一本『小王子』吧?他因为近距离接触了带有小圣杯的你,又直接触碰了相当于召唤道具『圣遗物』的童话著作,才使圣杯选择了他作为新的御主加入这场圣杯战争。这样看来,你说你与我们存在因缘的确是没错的。我反倒还要感谢你让我和御主相遇呢。」

       

「居然是童话作家……这可真叫人觉得不愉快。」Alterego的闲然气度荡然无存,她执拗而幼稚地咬起手指甲来。

    

「原来如此。刚才我仍在疑惑,就算是一本现代出版的『小王子』,本来也不足以够上圣遗物的神秘等级,想要召唤出我应当没那么容易。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如此讨厌圣杯战争的我会在未被知会的情况下,被圣杯强制召唤出来。并非是为了让我的御主参与圣杯战争,Alterego,而是为了阻止你啊。」

     

「你说——阻止我?」

      

「在展开宝具之前我便想到,像你这样处处计划、精于设下陷阱,甚至可以说潜心钻研该如何在圣杯战争中取胜的人,为何会在那时有闲情逸致看一本童话书呢?若非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便是因为你极其喜爱童话,怀念幼年的某段时光吧。于是我肯定,我存在于此的意义就是将你击败。而我的宝具,就是最能使你动摇的武器——你连自己已经深受影响都察觉不到了吗?」

     

「……诶?」

      

不仅是Alterego,连身处宝具范围之中的何炅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不管是沙漠、星空、纸飞机群、玫瑰的海洋还是开朗的小狐狸,全都是具有Caster魔力的召唤类魔术造物。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无论是哪一种感官使大脑意识到这些景色与生命体的存在,产生意识的对象就会瞬间成为Caster宝具的「观众」、「读者」,遭受他的魔术影响。在这个如同大型童话剧演出的固有结界中,Caster对一切持有知性、理性的对象的精神,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绝对控制权。

     

「固有结界『Rosa Planet(玫瑰行星)』,并非是一个直接产生肉体伤害的攻击型宝具。它作用于范围内所有可控制对象的精神层面,并且,越是心事重重、具有强烈执念的人效果将会越显著。毋论你那样执着于所谓成『神』了。」Caster对她微笑。

      

「你已经读完那本『小王子』了吗,祈荒小姐?」

     

Alterego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确刚刚读过一遍,还能回想起许多情节。可是,总觉得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她跪坐在地上,双腿微微向外分开,皮肤上贴着玫瑰花们的脸颊。几只小狐狸也来到她的身边收起尾巴正坐,好像要与她一起听故事。

      

「从某颗遥远的行星旅行到地球的小王子,在夜晚就要过去、拂晓来临时,遇见了沙漠中飞机毁坏的飞行员。于是他们相伴了好些日子,小王子同飞行员讲他在星球之间旅行的故事。他从他的猴面包树星球上出发,告别他那脆弱、高傲,在玻璃罩中需要他时常浇水、捉毛毛虫的玫瑰。他遇见过贪婪的、虚荣的、无聊刻板的大人,遇见过不属于他的玫瑰园,遇见过教予他智慧、友谊与『驯养』的责任和意义的小狐狸。」

     

小狐狸们歪着脑袋,听得十分认真。玫瑰花们挺着腰杆,随风频频点头。这个故事,它们比谁都更加清楚,因为它们便是故事本身。可是,无论听上多少次,它们似乎都不会厌倦。

     

谁会讨厌那位心灵纯真又可爱,不知不觉驯养了它们的小王子呢?

      

「最终小王子想要回到自己的星球,他想念他的玫瑰花,想要承担对花儿的责任。于是在故事的结尾,他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离开了地球——有人说,他是死去了。有人说,他的灵魂回到了玫瑰身边。」

     

Caster的故事就这样很快结束。好一会儿,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好像,和我读过的其它童话故事不太一样。」最认真的听众如此小声地说道。她的手中,紧紧抱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绘本。它之前不曾存在那里。绘本的封面画着浅浅的蓝色的海洋,被阳光照得通透的海水之中有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孩。她长长的卷发像金色的波浪,流动在水中,腰部以下是碧蓝的弧形鱼尾,在波光粼粼的海水里也像水的波纹一样闪耀。

      

安徒生的『海的女儿』。Caster想道。

     

纯洁善良的小人鱼爱上人类的王子,祈望得到人类崇高、不灭的灵魂,舍弃鱼尾与歌喉,忍受用双足行走的痛苦,最终因她的爱与善良而放弃用王子心脏的鲜血换回自己的鱼尾,在晨曦降临时化为海上泡沫的故事。

     

「是的,祈荒小姐,的确不太一样。大部分的童话故事,都是写给孩子们的,为了在他们生命刚刚萌芽的时刻,在他们澄澈干净像是一页白纸的灵魂上,留下真诚善良的美德的启蒙。比如你手中的那本『海的女儿』,就是关于『奉献』与『追求』的故事。而『小王子』稍有那么些不同。相比较写给孩子,『小王子』更像是写给大人们的童话故事。」

     

此时不仅是Alterego,连周围那些一直躺在地上、深陷她的魔术术式影响的普通人们也呆呆地坐起。他们之中有迈入中年的大人,刚刚成年的年轻人,也有跟着大人们的小孩和少年少女。无论是谁,都像等着父母或幼稚园老师读童话书的孩子,好奇地、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位故事的讲述者。而他立于渴望倾听故事的人群之中,立于无垠蔓延开的玫瑰花丛之中,就像站立在舞台的聚光灯中央,面对满席观众的演讲者。

        

「我想告诉人们许多事。我们都认识孩子,我们都曾是孩子。可我们却时常忘记我们曾是孩子的事实。小时候的你我,都有过童话里那样异想天开的幼稚幻想,那时我们不在乎虚名利禄,不在乎自己未来究竟会掌握多少权力,获得多少金钱,对吗?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开始追求理想,追求物质。有追求固然是好事,但被追求的目标蒙蔽而忽略了手段及过程,就会使生活变得复杂、浑浊,失去最初的意义和最单纯的快乐。因此,『小王子』的故事是关于『成长』、『责任』与『本初纯真的心』的故事。」

         

Caster环视着周围的人群,与一双双专注的眼睛对视。人群中,有他亲爱的人,有他的敌人,也有他从未见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但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平等地成为他的听众与故事的读者。

       

「『看东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他缓慢且郑重地说。

         

何炅对这句话十分熟悉,甚至可谓是印象深刻。那是『小王子』的故事里,小狐狸在小王子离开前告诉他的秘密,是它教给他的智慧,送给他的临别礼物,称得上全书主题的点睛之笔。为了更进一步地了解Caster,这本书他也熬着夜,悄悄复习了好几遍。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们也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好像在说:没错呀,正是如此。小王子已经学会这个道理啦。

      

他将视线转回Caster身上。此时的Caster不仅是撒贝宁,也不仅是圣埃克苏佩里。他也是书中的小王子本人,纯真且又多了几分成熟,感慨地诉说着旅途中感悟的真理。

      

Caster的话仿佛是一句咒语,所有人都在内心里重复着默念了一遍。

     

细若柳枝的玫瑰藤轻柔呵护般地缠上何炅的双臂,开出铃铛大小的红色花朵。他闭上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时还未成年的他被家族长辈们教授本家沿袭的湘西咒术,可他并不喜欢那样与黑魔术过于接近的魔术体系。后来他自学西方体系的魔术,又在非魔术世界的学校拼命学习,考入了远离家乡的大学,想要摆脱家族的影响和控制。走上社会后他也坚持做一名不使用咒术的心灵魔术师,并且不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对普通人动用魔术。

      

他喜欢心灵魔术,尽管鲜少使用,也还是乐于在闲暇时作为爱好独自钻研。同时,他也热爱自己作为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职业,想为他的观众们带去生活忙碌和疲惫时的一点欢乐。他一直未曾忘记想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周遭平凡世界的心情。

     

与何炅相比,不远处的另一人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声调高昂的大哭声,何炅慌忙睁开眼睛。周围或有垂首默默揉着眼睛,因回想过去的经历而怅然流泪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像那个小女孩一样,恸哭得如此使人心疼。

      

小女孩被娇弱的玫瑰藤轻轻缠绕的身形使他觉得有些眼熟。而后Caster在人群无声的注目下走向了她,蹲下身,安抚地拍拍她的头:「好了,好了……别哭了,祈荒。」

      

身体缩小为十三岁稚嫩的童年状态,衣着也由那样浓烈绽放如同甘美的花朵,变为小女孩们爱穿的淡蓝色丝绸睡裙。裙子的胸口中央,绣有两朵垂下的白色铃兰花。她的腿上还摆放着那本蓝色的『海的女儿』;Alterego用双手的手背捂住眼睛,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毫无防备地放声哭泣。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弱小无助、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姑娘而已。

     

「他们告诉我,我活不到十四岁……每个人都这么说。爸爸也这么说。我躺在床上,每一天、每一天,望着天幕的帷帐和纱帘,听着帘外的大人们叹惜我离死亡又更近一步,接着他们交头接耳,愉快地谈论起午餐的话题——没有人真心在乎我。没有人试图拯救我。他们眼中所见的、口中议论的,只是教派宗主的女儿即将在几个月后死去,新一任宗主应当是谁的问题……只有不知是谁留给我的童话书支撑着我的幻想。可是,现实与童话的反差为什么如此巨大呢。童话故事里那样无怨无悔帮助他人的善良的人类,为什么不存在呢?」她抽噎着哭诉。

     

幼时的她憧憬童话,童话中的人类会拯救他人。

    

可身边的所有人教会她,现实中的人类不会拯救她。

     

现实中的人类不会拯救他人。

       

那一刻开始,自出生便被死亡的阴影相伴相随的重病少女,有了痛彻苦彻的悟道。

      

现实中的「人类」只剩下自己。而周围的其它人,只是自私自利、贪图自我满足,与蚁虫无异的存在吧。

      

Caster沉默地听完,道:「我的宝具会对受众产生的精神效果,就是摒弃成年后繁杂的执念、回归本真,亦即使心灵回到过去纯洁的孩提时代。你受我的宝具影响如此之深,不仅是心理状态,甚至连灵基都返还到了童年的模样。究其原因,就是不再是儿童的你,完全忘记了幼年时童真的梦想和纯洁的本心,过分执著于用堪称邪恶扭曲的方式救赎人类。」

        

「唔呼呼……」仍然使用着幼年身体的Alterego些微地找回了如今的自己,轻轻笑了起来,「我悟道修佛,想要普渡众生,使全人类都与我一同享受极致的快乐。如此慈厚菩提之爱竟反被你所利用,还让我在童年的悲惨回忆中好好享受了一番,真是出乎意料呢,Caster。」

       

「祈荒小姐,我必须得纠正你的一个观点。你的童年的确是不幸的,但悲惨的过去从来不是任何人能够伤害他人的理由。在我看来,你所谓的超度人类、深爱人类,使他人从肉体和精神痛苦中解脱,只是你出于一己私欲亵玩人类灵魂的借口而已。事到如今,你还想把那个让全世界都成为你的玩物的执念完成吗?」

       

她淡然道:「就算吾仍然想要完成,这个灵基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真是不想承认,竟然会败给这样热爱说教,除了灵魂的秘密之外完全无趣的童话作家……呵呵。这便是『重蹈覆辙』吧。不过,你们也算是让我看见了人类的新的极限,此番修行并不算毫无趣味呢。」

    

正坐一旁的一只小狐狸欢快地钻进少女模样的Alterego的怀里。她拎着请求爱抚的小狐狸的脖子不满地把它放下去,结果有更多的小狐狸围了过去舔她的脸,一时让她手忙脚乱。其中一只小狐狸转身朝Caster跑来,嘴里叼着一件东西,他取出一看,竟然是Alterego所持有的小圣杯。正反两侧还各有一个被吸走魔力、颜色暗淡的令咒刻印,Caster惊讶地想,原来小圣杯就是Alterego和Assassin的御主。

          

「真可惜,这可是从星沙博物馆消失的一件馆藏文物呢……」

      

云纹杯上,不知何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容纳的魔力流失殆尽。或许是因为战斗中的碰撞,或许是因为Alterego过于强大的反噬魔力使得小圣杯无力承载。原因已经无可考究,但结果摆在了眼前。

     

星沙市的亚种圣杯战争宣告结束。

     

失去魔力来源和战斗能力的Alterego,灵基开始消失。小狐狸们停下与她的嬉闹,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金色灵子光辉,似乎是在与她告别。

    

「目送败者的消亡——这算是胜者的高傲吗?不过,你们的主人可是对获得了圣杯战争的胜利毫不关心,径直朝着他的『恋爱』走去了。他的宝具从刚才开始就维持得十分勉强,看来你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呢。」

     

身体的各个部分正逐一消失。在此世最后的时间里,她用一种几乎从未展现过的特别的温柔目光,远远地看着Caster走向被玫瑰藤、玫瑰丛和小狐狸热切地层层环绕的何炅。

     

「虽然我们赢得了这场亚种圣杯战争,但可惜小圣杯最后没能完整地留下来,」Caster把裂开的云纹杯交到何炅手上,「就算有愿望想实现,也已经没有办法向它许愿了。」

     

「这倒没有关系。作为一个被迫加入圣杯战争的人,能侥幸活下来我就已经非常知足了。辛苦你了,圣埃克苏佩里——不,撒贝宁先生,我能存活到现在都是依靠你的力量和智慧。你对于战场情势的分析判断,还有能够从Alterego所透露出的细枝末节的信息,得出应对的策略和战胜她的方法,在我看来已经达到了现场逻辑推理的水平。」

       

Caster被这一顿猛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何炅却认真地看着他继续道:「还有你讲的『小王子』的故事,和那一小段演讲——演讲的部分我也认认真真听着,我很喜欢你所说的,生活中应当保持本初纯真的心。听着听着,也想起自己从前的许多事来。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可以成为我的从者。结果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Caster不得不挤开黏在何炅身边的几只小狐狸才能蹲下来,平视坐在地上的他。「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一位会受从者喜爱的合格的御主。我倒是觉得,能够容忍我天真幼稚的脾气和老爱捉弄人的性格,你可以被称得上是优秀的一位呢。」

       

「你是我唯一的从者,所以也只有你这么觉得了。」

     

他们相视一笑。

      

「说起来,我的三划令咒都用掉了。应该暂时还没什么影响吧?」何炅问。

      

「如果你指的是从者契约的事情的话,是的。令咒只是束缚从者的魔术刻印,并不是契约本身。」

     

「那你还能在现世停留多久?」

      

「理论上来说还有几个小时吧,足够我们慢慢吃个庆功宴了……可是,」Caster勉力笑着,「抱歉。」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苍白,而此时拨开玫瑰花藤、试图从地上站立起来的何炅也摇摇欲坠,跌回地面,手中的小圣杯因失去力气而无法握紧,滚落到一边。

       

「虽说两划令咒补足了我施展宝具所需要的魔力,但我自己本来拥有的魔力也已经全部耗光了。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维持现世了,不如说……马上就要……」

      

Caster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预告着他即将消失的金色灵子也在身旁四周漂浮着,向着高处飘散飞舞。

   

「等一下——等一下!撒撒!」慌乱间何炅强迫自己站起,可是过度耗魔的副作用再次袭来,无论是手臂还是双脚,都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比沉重。

    

等一下。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还需要一点和他共处的时间,我应该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告别。

     

一步也无法走出。

     

一根手指也无法移动。明明最想抓住的人就在眼前。……给我动起来啊!

      

他勉强自己迈出一步,快要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甚至使他的眼界模糊了起来,可就在快要摔倒的一瞬间,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抓住他的双臂,托住了他的身体。

     

脚下柔软沙地的触感变得难以察觉。小狐狸们眨眼间不知所踪,玫瑰花们叹着气,垂落的无数花瓣消散在寒风里。头顶的黑夜也如被白日驱走般褪去,如同童话世界的固有结界开始消失,现实中原本存在的喷泉、广场、地面和钢筋水泥的建筑物群回到了四周。由于Caster宝具效果的帮助而取回了纯粹的本真意识、得以从Alterego控制欲龘望的术式中解放的人们终于一一清醒过来,茫然无措地起身,试图理解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Alterego的身影已经从喷泉前方完全消失,地面空空荡荡,就好像她从未在那里存在过。作为从者的消逝,便意味着其生命的一片碎片、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何炅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拼命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撒撒,你是不是快走了?我看不见你在哪里……」

      

Caster温柔地托住他的手臂,好使他能勉强保持住平衡。「最开始的时候不就知道要面对这样的离别吗。圣杯战争一旦结束,从者就是必然会离开的。没事的,何老师。没事的,我还在……还有,一会儿……」

     

已经连说出安慰的话都变得勉强。附身人类的肉体开始崩溃,碎裂成无法被触碰到的灵基碎片。灵子的光芒形成一层金色的光雾,朦胧地包裹着Caster的身体,填入他已经缺失了的双脚、双腿、腰部,逐渐蔓延到胸口与脖颈的位置。

     

只有双手还不能消失。此时如果消失,何炅会直接倒进自己完全失去肉体的怀抱里。

    

但我已经无法抱紧他了。

     

Caster用最后变得透明的双手轻轻托住何炅的脸颊,细语呢喃。

     

「康素爱萝,康素爱萝。不是圣埃克苏佩里的,而是,我的——」

     

我的「妻子」。我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何炅已经感受不到来自从者的触摸,那双停留在他脸上的手毫无重量。失去支撑物的瞬间他倒向了地面,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停留在了他的手中。耳边传来遥远的、已然不清晰的声音:「玫瑰再次开放的时候……我会……来见你……」

      

温柔的触感远去。

     

温暖的嗓音远去。

      

他像失去安全感的孩童一般蜷缩着身体,冰冷的地面夺走了他全部的意识。

      

-----TBC-----

   

* 后置章节:(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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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五日昼2)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五日昼1)

     

五日昼2

      

她醒来。

    

昏暗的地下室内,除了某处缝隙在滴水的声音回荡外,悄无声息。房间里能称得上是家具的物体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个深红色粗糙布面的旧沙发,以及一张凌乱的工作台。台面上堆放着各类或形状怪异、或散发异臭的工具材料,呈现出实验只做到了一半的状态。

    

台前坐着一个干瘦的人,形体如同枯萎的树干,没有皮肤遮盖的肌肉纹理条条清晰。尸体完全干燥,看不出明显的伤痕或被蛆虫啃食的痕迹。她很快根据周围的情形做出判断——这是一位在魔术实验过程中,因为某种意外而被抽干了魔力猝然死去的魔术师。

    

她这才发现这个充满违和感的事实,如果房间中唯一的一名人类已经成为了尸体,是谁召唤了她现身于此地?

     

仔细一看,干尸的周围摆放了相当多的金属材料、检查仪器和修理工具,似乎是为了修补一件魔术道具而准备的。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正在改造的文物上。

    

那是一只表面有着黄金光泽的杯子,外壁嵌有的兽面口中衔环,云纹装饰看上去有些年头,不是现代的工艺。她不曾见过这样形状的器物,但某个极其类似的概念浮上心头。

   

圣杯。

     

魔力的集合体,英灵与魔术师的愿望机。这样的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虚伪假象。她从不认为向圣杯许愿存在什么意义;她的终极理想,依靠她自己的能力便可以步步实现。圣杯所贮存的魔力,只是方便她节省一点时间罢了。

    

可她却不能那样忽略面前圣杯的存在。它隐隐约约传来了异样的魔力感,随之而来的还有似女性阴柔却极富力量的声音。

    

「汝是……侍奉吾的英灵么?」

   

圣杯——正在说话。

    

这让她分外讶异,不禁问道:「我察觉了与你之间魔力连接的反应。你为何能成为我的御主?」

    

小圣杯答:「吾乃西汉方士所造盛酒之物。葬于轸寿灵脉二千年,千岁便有了意识。吾本居于俗世藏殿供人瞻赏,却不想被此等术士劣子盗出。那贼人欲使吾偿其愿,一心求报。不料阵法反噬,他命丧阵中。吾便自成圣杯。此次唤汝前来,是为吾完成夙愿。」

    

「您的愿望是什么呢,圣杯御主小姐。」

     

「不日,吾将起圣杯战事。侍从吾之『他我』,为吾参战,猎杀从者吧。」

     

Alterego歪了歪头:「唔呵呵。这如果是您的愿望,与您缔结契约的我必将倾力完成。可是,您为何想要自己发动圣杯战争呢?」

    

「与汝无关。」

     

Alterego貌似兴致缺缺,没有继续追问。「下一骑从者什么时候出现?」

    

「六日后,酉时。」

      

她点点头:「在那之前,我也有个不情之请——您能给予我足够的魔力,使我进入电子之海准备魔术术式吗?」

    

「允许汝。」

    

这或许是后来,云纹杯失去最后一丝自我意识之前,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她本只需要任何一位强大的从者,来为她完成收集其它从者灵基、启动大圣杯的目的。作为小圣杯,她只是一个装载魔力的容器,无法直接让积攒的魔力为己所用。只有大圣杯才能作为真正的愿望机,为她实现愿望。

     

云纹杯的愿望,是拥有人类的身体。

    

她从被制造的那一天起就在酒桌上观察着人类的世界。后来她进入君王的坟墓,以为永远不得天日,可她在泥土中的那些岁月逐渐获得意识,脑海中出现的也都是那一番场景。人们的欢歌乐舞,人间的袅袅炊烟……多么愉快,多么欢畅。而泥土中的一日一夜,如此无味难熬。

      

不想,这样下去。

   

已经拥有意识的自己,不甘于沉睡。不甘于寂寥。想要回到外面的世界。想要与鲜活的人类发生联系。

    

终有一天,墓顶的泥土被挖开,她被湘流省考古研究所的勘探者带出了地面。那一刻可谓是数千年来,她与梦想最近的一刻。她重新见到了地表的风光,呼吸了最新鲜的空气。她幻想着两千年后人们的世界何等多姿多彩。她几经流转终于在星沙博物馆定居,在这里,她终于得见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观察她并发出赞叹。她观察他们的赞叹。就算躯干脆弱到不能再被使用,但沐浴在人群眼光中,成为一件有用器皿的感觉让她又活了过来。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日出而醒,日落而歇。可某天早晨当她打完盹醒来,保护着她的玻璃罩、脚下立着的文字说明铭牌、头顶的射灯,全都消失了。仿佛她被人们所赞赏的时间也只是一场梦。她看着将连她在内的数件文物盗出博物馆,带到自己的地下研究室的魔术师,感到了即将被尘世再次抛弃的恐慌。

      

男人无比爱怜、如痴如醉地抚摸着她道:「西汉的云纹杯——啊,这样优美的纹路,稀缺的外形与镶嵌的装饰——你一定,是我想要的圣杯的最好的胚胎。」

      

「圣杯」。这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她闻所未闻的定义。

     

男人一边将她修复、擦亮、打磨,一边神神叨叨地在她耳侧反复叙说着各种各样的概念,关于追溯根源,关于圣杯战争,关于英灵从者。可是她不想听,也不想了解。

    

她从男人的一己私欲那里得到的只有痛苦和恐惧。

    

男人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就是受诫的信号。他用凿子在她身上,一击一击砸出纷繁复杂的魔术回路;他敲碎她身体薄弱的部分,填入陌生的她从没见过的物质;他把她整夜浸泡在烂泥一样污浊的粘稠魔术积液里,使她濒临窒息。

    

如同长久的监禁。

   

如同每日的酷刑。

     

器物是她的肉身。正因作为附着在器物上的精神,她才饱受此等蹂龘躏,甚至希望自己从未向往人类而产生属于自己的意识。

      

器物无法选择自戕、自缢。也无法伤害他人。

    

抱着要受尽无穷无尽折磨的毁灭绝望感,这样的日子终于也迎来了终结。就在即将铸成小圣杯的那日,男人因急功近利使用了他能力之外不可控制的魔术,把自身也全部卷入了为小圣杯填充魔力的魔术阵中。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在修复台前变为了一具如同在沙漠中遗弃百年的焦黑干尸。而她完成了最后一步的魔力填充,带着男人的生命,获得新生。

     

——我自由了!

   

她欣喜若狂。

    

——我可以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她狂喜若泣。

    

——我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类!像普通的人类,不必再被活埋、不必再被施刑、不必再被作为道具,行走在日光之中!

     

强烈的愿望驱使她做出了选择。「星沙小圣杯」与「星沙小圣杯战争」在那一刻同时诞生。她要通过唤醒一场亚种圣杯战争,吸收从者的灵魂,贮存足够的魔力,启动大圣杯,让她获得一具人类的躯体。并非由魔术作成,而是真正的「受肉」重生。

      

吾即是圣杯本身。吾亦是御主。吾将成为这场亚种圣杯战争,唯一的胜利者。与死去的男人所准备的半吊子的大圣杯相连接,以自身为触媒,她获得了「深爱人类,并绝对能在圣杯战争中胜出的」从者。

    

Alterego,杀生院祈荒。她在见到她的第一刻便惊叹于她作为一名从者的强大,和曾作为一名人类女性的美丽。那时她尚未认识到杀生院其人堪称「文明的大灾祸」的可怕本性。

      

她听从杀生院的指示,赋予了她制作「万色悠滞」「五停心观」两个电子术式的魔力。依靠惊人的黑客天赋,杀生院迅速将两个术式整合编辑为适合当前时代的软体程序,制作出了一个可以自动探测精神漏洞、提供解决方案的心灵测试手机软件,将安装程序如同病毒一般扩散至星沙市全地域的互联网当中。

     

当云纹杯发现杀生院通过这样的方式,以可怖的速度增长着信任、信仰、憧憬乃至狂热崇爱她的信徒,已经是数天之后的事情了。她方才醒悟自己完全被杀生院无害的外表所欺骗,再一次成为了他人的道具。

     

但她仍然没有意识到杀生院真正的可怕之处。她甚至没有启用令咒,只是反对杀生院用这样的方式汲取信徒的生命力、囤积魔力,因此为了束缚她,强行使用本就有限的圣杯魔力资源使杀生院受肉,把她困在人类的肉体里。这的确使杀生院在短时间内行动不便,可她从外界吸取的魔力早就突破了云纹杯作为御主可以控制的阀值。

       

从者的魔力急速膨胀,溢出灵体,通过魔力连接将御主反噬。闻所未闻的状况。

     

云纹杯还未来得及对危险做出任何防御,便被显露贤人之心的魔人杀生院轻松化解,夺走了一切。她的意志,她的自由,她对于人类的爱和追求,皆化为杀生院手中沙石尘埃。

      

「唉呀。原本我想遵守主从契约,好好侍奉您的呢,御主。可是,从您赞叹我美丽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您此番不足以使我享受和满足。呵呵,您无需顾虑。您只要乖乖躺入我的身体,倾心听我言语,与我一同品味快乐就好——」

     

杀生院剥夺了御主的令咒,将令咒的魔力、御主作为圣杯的魔力尽数吸收融合,开始她的下一步计划。她一面继续扩散自己的电子术式,一面寻找着御主所说的第二骑从者。

     

杀生院的确平等、均等地深爱着每一个人。可是,对于她来说,真正身为「人类」并可享受超脱自在的,只有她一人而已。其他人,无论地位,无论亲疏,都只是环绕在她脚边的虫豸。因此,对于获得他人的信奉,甚至让信徒为不能独占她的爱而走向毁灭,她不曾怀有任何罪恶。掠夺他人的自爱、自我意识,品尝他们的灵魂和其中的秘密,乃是最能使她获得快乐的事。

      

圣人般笑眯眯地走近,一面解读对方的秘密,一面对对方的渴望和罪恶感进行救赎。在对方成为她的信徒后,便又去收纳新的信徒,给予新的信徒以爱。原来的信徒逐渐失去被她品味的价值,但仍旧渴望她像过去那样解开其凡尘之忧,渴爱而不得爱的过程使信徒逐渐绝望并选择死亡。

      

她曾在过去某个世界中做到过这等恶劣的循环,数千信徒前赴后继地为她求死。如今她想以星沙为中心,突破圣杯战争的界限,将这信仰和快乐的浪潮推及到全世界的范围内。只要有足够的魔力使她抵达每人的面前,普通人根本无法抵御她天生的魅惑,何况她的魔术。事实上,短短几日之内,星沙市十分之一的人意志就已经岌岌可危,快要完全掉入她贮藏灵魂的漩涡之中了。

     

通过电子网络收集的灵魂将与肉体剥离,进入她的腹中,融化为包含无数灵魂的快乐中的一部分。此乃对众生的救赎,使他们脱离凡胎卑微困苦,仅有灵魂在她体内获得升华快乐,无穷无尽,直到她的身体足以容纳下整个地球,或极致到吞没宇宙——

      

杀生院对人类的深爱,便到如此地步。

   

因此,为了达成这个理想,扩大自己的影响才是重中之重。她想要找到第二骑从者与其御主,不过是想碾碎一个蚂蚁大小的麻烦。她用死去魔术师工房内的其余几件普通文物,制作了五个伪圣杯,散布于星沙市各处,作为简易的钓饵。只要有人探测到这几个圣杯大小的魔力源并靠近,她就能从埋藏地点的电子监控中发现其踪影,若是灵体化的从者,便连其魔力痕迹也能追踪。

      

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行动,甚至不在意小圣杯是否仍在正常运转,召唤出了第二骑从者。但很快,她在安抚向她寻求赦罪的茫茫人海的途中,听到星沙市博物馆的一位忠实信徒向她倾诉,博物馆文物失窃数月的秘密可能被人发现。

       

时机非常微妙,那正是所谓第二骑从者被召唤出来的第二天。

      

杀生院注意到这不平凡的一则秘密,决定趁此机会开始计划将那第二骑从者的魔力也收入囊中。果不其然,次日早晨她就感知到了微弱的探测魔术,认定有从者正在探测小圣杯的所在,而当日下午就有一处伪圣杯的附近出现了从者级的魔力反应。杀生院一路追踪他的方位,在对方的据点附近才失去目标。展开大型探测魔术的从者极有可能属于Caster职阶,具有大量的魔力,如此想来就很有立刻让她动手的价值了。

       

是夜,杀生院再次利用小圣杯作为御主和触媒,召唤出了第三骑圣杯战争从者,Assassin「静谧的哈桑」。此时的小圣杯早已失去了自主意识,杀生院轻而易举地通过控制御主掌握了Assassin的行动,命令她配合自己分离Caster及其御主,从两个位置将二者一举击破。

     

令她也些微吃惊的是,就算把Caster和他的御主分开数十公里的距离,两者都在对她和Assassin的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到隔离和突袭,刺杀也丝毫没有进行得更加顺利。就在她快要捕捉到靠近自己所持有的小圣杯魔力源的Caster时,对方的魔力反应突然消失。而另一侧的御主,竟然在杀生院通过自行开发的心灵测试手机软件锁定其位置,入侵电视台的电子系统,阻隔电子讯号,切断一切可能的通讯方式,使他无法联系魔术师进行支援也接收不到Caster的联络,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杀死了前去突袭的Assassin。

      

诚然,对方御主能使用令咒,强制远程召唤从者。但在令咒生效之前,他孤身一人面对作为从者的Assassin,应该毫无反抗之力才对。她甚至命令Assassin遇到御主身边有普通人的情况时,不惜暴露神秘也要杀死对方——她对于圣杯战争的规则丝毫没有遵守的意愿。

       

假如对方御主有着极高的危机意识,能在Assassin突袭成功之前召回Caster,杀生院也预想到了这样的情形,知道凭借Assassin对小圣杯御主的忠诚,她必然会在对方得以防御之前,使用宝具近距离自爆,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让人类御主沐浴毒血。

    

计划是如此完美无缺。实际上,Assassin的确也以自毁灵基的结局退场。

     

可是,两个目标对象,却一个都没有得手。缜密的计划不知为何失败,这或许比没能立刻捕捉Caster更让她在意。

     

竟然有人类可以逃出我的掌心么?唔呼呼……多么特别。变得有趣起来了,杀生院想。她稍稍正视了一下自己的对手,在抹消二人之前,产生了对他们短暂观察的兴趣。

    

她将决战选择在了第二天午时,位于星沙市中心岳麓广场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地球模样的雕塑,这是使她感到喜爱的一点。另一点是,那里正位于人群的最中央。而今夜过去,她就会强大到足以用魔术的形式,在电子之海底端的现实世界使用她的电子术式了。广场上的人群,将直接成为她的粮食,使她在广场周围建立一个堪比Caster工房的魔术领域。

     

战斗前夜,她选择了灵脉附近的一处观音庙作为暂且休憩的地点。还未正式进门,院里的和尚就急急忙忙迎了出来,道曰,请留步,诵经时忽感有活佛自门前经过,特来恭迎。

    

「吾度自身,亦度众生。菩提在身,涅槃于心,南无阿弥陀佛。」她像早有所料似的,脸上慈悲之相,合掌作揖行礼。眉清目秀,让和尚也羞于抬眼直视。

      

而后便又是白天,天亮后一阵,她终于见到Caster和他的御主。第一眼掠去平平无奇,二人与她曾见的芸芸众生并无分别。那时她竟然有些许失望,乃至于面对Caster突如其来的攻击也未做出有实质意义的阻挡。受肉的人类躯体被摧毁的一瞬,她转移到了电子术式上,取回了原本作为从者的灵子状态,将二人引至她特意为他们选择的葬身之地。

     

眼前有无数匍匐在地的人,灵魂正为她沉迷。她能理解Caster眼中非魔术世界遭到她影响的愤怒,可此刻她对与他直接对话失去了兴趣,因为就在Caster身后不远,她正兴致勃勃地打开御主先生的心脏,抽丝剥茧地寻觅其中秘密的真相。被她触碰到那事实的一瞬间,御主先生痛苦地蜷曲了起来。

     

一种奇异的喜悦传遍了她的全身。那是一种她久未体验过的情感。

     

不如说,曾有人如此正色地点出一个事实:「祈荒,你居然不明白『恋』与『爱』的区别!作为这世界上最擅长追逐肉体快乐的淫龘乱女人,你这困惑可真是要笑死我了!」

      

正如事实所言,杀生院祈荒深爱着世界上所有人,乃至所有具有理性和智慧的生物。她有着扭曲的魔性圣人的平等广泛之爱。可是。

     

她不理解「恋爱」。

    

那种瞬时的冲动,如从千米之高直坠深渊,眼前始终被黑暗之中的一处闪光深深吸引。就像深陷泥沼,难以呼吸;又像身处天堂,世界的光亮、色彩、音乐都汇聚到了一点。倾泻所有痛苦的根源。凝聚所有瑰丽的璀璨。

     

而那是储蓄在一个灵魂中的无限质量。不是泛泛地施予每一个人,每人都只能受慈爱地浅尝辄止。而是像拼命灌入一只无底的宝箱般,把所有关于对方的感知、体验,一层一层,一块一块,永无止尽地贮藏下去,如果打开宝箱的顶盖,会看见里面全是沉甸甸的美丽宝石,连痛苦也包裹在蜜浆的核里成为琥珀和珍珠。

    

唯独给予一个人的爱恋。甜美羞涩的注视,想要靠近又畏缩着逃离的徘徊向往。

    

她触碰到御主先生的秘密那一霎那,视野爆炸式地绽放星河般的流光溢彩。

     

「恋爱」的洪流冲入了她的心脏。

     

那不是属于她的情感。她曾有一瞬或许体验,连她自己也无法将其命名。可如今重新体味到这种情绪,竟然像想起某个身影似的,有一丝怀旧的动容。

      

竟然对自己的从者产生了「恋爱」么——于是在她眼前,御主先生那拼命坚持着不为她的力量所屈服的灵魂,变得有别于其它渺小的虫豸,灿烂美丽起来。你可知晓他并不存活于你的时空?你可明白他总有一刻终会消失?就算如此,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么?她一时想询问,但御主先生当下可忙于在她的魔术中挣扎,无法回答她了。

      

现在她更忍不住想知道的是Caster的秘密。任谁看见他们的亲密接触,都会擅自做出遐想猜测来,可答案并不那么确定。这或许是杀生院难得有兴趣如此深究的秘密,于是她迫不及待想要知晓。

     

「您的欲龘望是什么呢,先生?」

      

御主的魔力减弱使她找到机会,寻到了侵蚀Caster精神的切入口。他很坚韧,不仅仅是因为身为从者,还因为他对于自身准则有着堪称规则本身程度的信念。尽管如此,夹在灵魂缝隙中的秘密也仍被她窥查到了方位。

    

如何呢?或许他的确担任着一个称职的从者,忠诚地体贴地为御主着想。可是Caster作为英灵,即是早在许久之前就结束了人生的人类。那样一生的时间长度,足以让他有无数个拥有深刻秘密的瞬间。那其中,真的有能容下一位圣杯战争御主的空间吗?连杀生院也多出几分遗憾怜悯来。

      

她望向Caster内心的黑暗之中。那里什么也没有,无论怎么看,都只静静地躺着一片死寂的潭水。

     

她笃信水里必然潜藏着什么,于是凑近水面。水底似乎有着珊瑚丛一类的东西,但她看不清楚。她知晓自己并未完全看透Caster的秘密,只是出于好奇心,用手指拂过水面。在她的手指接触到潭水表面的一刹那,水面激荡起来,推出的波纹渐远渐高,有浪卷白沫之势,从波涛之间传来了不可能存在于此的声音。

    

海浪。

     

是海浪的浪花声。仿佛赤足在夜晚的海滩行走,清澈的海水接连涌向沙滩,温柔地将其拥抱,抚平沙滩上凌乱的足印。而海面上,倒映着光线微弱的点点星尘。杀生院抬起头,Caster的心象风景中是没有夜空的。那么这些星星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手伸入水中,捞起一颗发光的星。这才发现,这些星星全都像珊瑚一样附着在水底最深处,刚刚才随着海潮涌上来,变成无数飘走的河灯。它们全都长着玫瑰花苞的形状,不像真正的星星那样闪烁。她于是剥开一粒发着柔光的花苞,了解它的内在构造。

     

是的。这是Caster的秘密了。杀生院微笑着,把花苞重新放回水里。离开她手指的一瞬,强行被打开的花瓣又蜷了回去,把花蕊中暴露出的秘密隐藏了起来。星星们重新沉回水底,杀生院满意地从水边离开。

     

感谢您让我欣赏了如此美丽的「恋爱」的风景,Caster先生。

      

与御主先生那样难抑的流光不同。这一潭状若死水的深湖,全是静谧的爱意。它们谦卑无光,平静无波,但一经触动便有卷动整个湖面的激涌浪潮。尽管如此,最为珍贵的部分仍然被留在了深深水底的无风无浪之处,小心地被呵护了起来。它们是璀璨的星光,躲藏在玫瑰的花瓣里,在无人的目光可触及的水底寂静而热烈地燃烧。

     

每一个花苞里都是一颗钻石一样的星辰,带着同一个灵魂的印记。她认得那个刚刚见过的灵魂的模样。在拨开花蕊、看见秘密的真相的一瞬间,杀生院就明白了一切。

    

她立刻解答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这一对主从可以逃脱Assassin的袭击,又为什么可以对她的魔术术式做到如此顽强的抵抗。他们之间产生了远超魔术契约的强烈精神连接,对于对方的信赖、忠诚和几乎达到唯一程度的珍视,使得契约本身以使人惊讶的程度得到了双向强化。

     

那种方式或许是比任何魔术回路的增加、巨量魔力的生硬灌入,都更加有效的强化手段。至少,杀生院承认,她从未见过这样在别样的意味上一同变得强大又坚韧的御主与从者,在这一点上,二人值得她致以敬意。

      

她想起自己的某任御主,以及曾与之产生的奇妙又纯挚的联系。她甚至想鼓励他们就像这位坚定的御主一样,自此逃脱她的术式,还甚至想要为她从未得到过的可贵的恋情呐喊助威。可于她而言,忍不住想要拆分、各自考验他们至最后一刻的愿望或许更加强烈。

    

人类的「恋爱」,到底能够达到怎样令人惊叹的程度呢?

     

会创造出类似于「奇迹」的事物吗?

        

不仅带着得到大圣杯的魔力、品尝更多灵魂的目的,她还心怀更为单纯的,对于Caster及其御主的强烈探求欲,施展开自己的宝具。

    

面前的万人如万只蝼蚁,因对她无止境的深刻欲龘望而苦乐。敌者仅为二人,御主与他的从者,即将陷入对她的信仰与奉献中。她已领略过他们灵魂秘密的味道,因此这道佳肴的香气已经不再新鲜。两具肉身还在苦苦挣扎,姿态太过令她怜爱,使她决定早些让他们作出回答。

       

假如无法抗争,就在这里庸碌解脱吧。

     

假如能够超越极限,就在这里展现奇迹吧。

     

手中结印完成,口中咏唱开始——

     

「那么各位,济度之日即是此刻。众生无边誓愿度——

欢迎来到,吾之内在

于尽头乃是杀生院,是如颚般天上乐土」

    

Alterego身下的浮雕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十米的黑洞半球体,如同阻隔了现实一般延展开黑暗的外壳,其上渲染的绚丽玫瑰粉斑纹状如漩涡。那是杀生院腹内的具现化,其本质为黑洞般的宇宙,广袤浩瀚,无穷无尽,却又一无所有。虚无中饲育着无数构成这个黑洞的魔神之柱,它们原本是最古魔术王的造物结晶,亦是普通魔术师倾其一生也无法得见的高等魔术集合体。

    

外表如同由岩浆凝结而成的灰黑螺旋岩柱,螺旋纹之间布满巨蛇邪眼。盘绞蠕动的魔神柱们久未呼吸杀生院体外的空气,在那膨胀的半球体空间中舒展数米长的身体,犹如巨型海魔之足般肆意挥舞掠夺。

    

每次挥舞都是一次快龘感的释放,每次掠夺都是一次欲龘望的贯穿。穿透、刺破、摧毁、吸收,将空间内的所有异物肢龘解熔化。

       

「大悟解脱,不过我指尖随喜自在

不论逃向何处,都是我掌上之物。就那样,天上解脱吧?

唔呼呼,唔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她欢畅大笑。所谓人类,尽是虫豸。所谓欲龘望,尽是厌弃。

    

无人可从吾手中脱逃。无人可从无边无际的欲龘望中脱逃。

    

渴望依靠小圣杯启动亚种圣杯战争,追求更高成就的魔术师,死于贪得无厌。

     

渴望依靠圣杯战争获得成为人类的权利的云纹杯,失去自我意识。

   

渴望与某个不被毒性夺走性命的主人相遇的Assassin,为了御主献上生命。

    

人类,从者,具有理性的万千生命——

     

为何就不能理解自身欲念的狂妄,与卑微生命的极限?

     

凡胎肉体,陷于自私、苦痛挣扎,愚不可及。不如此刻便舍去贪念愚妄,化为吾身体中万千漩涡的一柱。自此,忘却理智,忘却规则,忘却自身,只为吾享遍天下极乐欢畅而存在。

        

「——『快乐天·胎藏曼荼罗』!

请充分地……尽全释放吧。哈……真是太棒了……永远,都是我的东西……」

     

玫瑰花瓣散落。

     

「竟然在这时候也不忘记保护御主。你和Assassin一样,对主人都无比忠心耿耿呢。」陶醉于释放自身的Alterego笑道。

     

魔神柱的攻击集中在对方御主与从者所在的一点,如果不采取任何行动,御主的人类肉体必将会被那些憎恶人类、贪得无厌的魔神柱捣烂成肉泥的。在那一瞬间Caster用仅剩的魔力可以控制的玫瑰花瓣做成了一道旋风,把御主卷起带向了黑洞领域的边沿,逃离了Alterego宝具的穿刺;但在短时间内高速咏唱结界魔术需要放弃自身的防御。他没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打算。

     

作为结果,Caster的灵核已经完全遭到毁坏。

      

他的心脏被刺穿,尸体悬挂在一柱魔神柱的顶端,就像身穿修女服的Alterego悬垂在他的藤蔓上那样。血液从心口处汨汨流出,染红了伤口周围的白衬衫,一直延伸到腰部扎入西裤的下摆。这复现Alterego受肉的躯体被杀死的场景,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到啼笑皆非,进而无言地闭上了双眼。

       

可惜。就算是这样的两人也无法达到奇迹的程度吗。

     

「虽然很遗憾,但战力的差距就是如此。Caster,请你带着美丽的秘密死去,化为我的魔力的一部分吧。至于你的御主,他的灵魂将由我接收。他会心怀满足地,与我体内其余数十亿人类一同获得超脱的幸福——」

     

-----TBC-----

    

* 后置章节:(五日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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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五日昼1)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四日昼3·四日昼4·四日夜)

     

五日昼1

    

时刻尚早,周末的岳麓广场与预想中相比稍显清闲。轻松完成购物目标的两人从百货商场走出来,路过广场正中央的喷泉水池,向停车场走去。

    

Caster还在欣赏自己这一身裁切得体的齐备正装。外套、领带、衬衣、西裤、皮鞋,好像自己马上就能走到电视台,坐在演播厅的主持台前播报:「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晚间新闻节目。」他此前已经对何炅家挂满琳琅满目、各种风格类型搭配服饰的衣柜,盛赞过他的穿衣品味好多次,但此刻还是忍不住转身高兴地对他展示:「你挑衣服真有眼光,这有韵味的经典款,这舒适的面料!我都不舍得把这么好的新衣服穿上战场了。」

     

停下脚步的何炅在后面默默看着他。何炅清楚即将到来的战斗留给他们的相处时间已经不多,连夜晚睡眠的时间都显得奢侈浪费。尽管如此,要把气氛弄得凝固僵硬也并非何炅的本意。他最擅长的是调节紧张的气氛,而非制造压抑,于是他尽力按捺心中的不安微笑着说:「这身好看,你确实很适合正装。刚买的可别给我弄坏了。」

     

「你放心,我可爱惜东西了。浪费什么也不会浪费您的经费的,」Caster爽快地接过话茬,走过去打气似的拍拍何炅的背,「咱们这就算准备完毕,整装待发了。现在就出发吧!」

     

「接下来就直奔东边小圣杯所在的垃圾场,我去开车,」何炅拿起车钥匙刚走出两步便疑惑地停了下来,侧首看着一脸警惕的Caster,「怎么了?」

    

「恐怕不用开车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何老师。」

      

他放下方才故作轻松的架势,正色着立定,严肃地看向Caster远眺的方向。

     

广场侧边的大街上,仍时不时地飞驰过去一辆小型汽车。悠悠散着步的行人们两三个组成一队,挎着包、提着手袋,轻松嬉笑着走在各自的方向上。何炅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于是只好继续问Caster:「他们来了?」

    

「嗯,」Caster仍不转头紧盯着远方,「这周边有某种相当隐蔽的特殊魔力源。要不是我曾经在垃圾场的附近遇见过这种魔力的使用者,一时半会儿可能也辨别不出来。」

     

「购物广场的周围可全是普通人。这下可麻烦了。」

     

「还有一点。假如Assassin的御主只有她一骑从者,那么她的御主已经算是脱离了圣杯战争。可是从她所说的来看,曾在垃圾场埋伏我的另一骑从者也与她属于同一阵营,我们不得不考虑这位御主通过某种方式召唤出了两骑,甚至更多从者的可能性。」

     

「等等,让我总结一下,」何炅蹙眉整理思绪,「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这位敌方御主的阵营——拥有小圣杯,召唤出了Assassin,很可能还召唤出了其他至少一位从者,最重要的是他在战斗时不会遵守规则回避非魔术世界。这样的对手未免也太过棘手了。」

     

「昨天失去了一骑Assassin,这个御主一定会想方设法增强剩下从者的魔力,好一鼓作气地将我们打倒。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与灵脉连接比较紧密,容易囤积魔力的地方?如果我是那位御主,一定会选择类似博物馆那样古代文物较多、神秘的影响力比较大的地点作为藏匿点。」Caster道。

     

「有古代器物,也是神秘的聚集地。——寺庙有可能么?我想起来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年代久远的观音庙,那附近不足百米就是能探测出魔力反应的小型灵脉点。可以从那里先开始排查。」

     

Caster点点头:「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普通人而言,他们都是太危险的威胁,必须尽快找出来才行。」

      

驱车不到五分钟,两人赶到了对话中提及的观音庙。院里一人环抱的银杏已经光秃秃,宽阔延伸的单薄枝丫朝天静默。树下只有一个袈裟和尚在扫地,看到急匆匆奔行的两个人影,停下来躬身道一声「阿弥陀佛」。Caster先于何炅冲进无人的佛堂,光线晦暗、照明稀少的高顶殿堂中油灯烛火红光摇曳,线香的轻烟丝丝袅袅,一派青灯古佛与世无争之相。他一皱眉,低声对旁边气喘吁吁跑进来的何炅道:「就是这里。」

      

他看向金漆剥落暗哑的菩萨像的足前。足有两人高的观音,端坐于头顶和两侧垂下的赤红帷帘之后,慈眉善目地垂眼看着供信徒朝拜的两块圆形蒲团。蒲团后立着一个木制暗红的功德箱,样式随处可见,木材因时间风化而陈伤累累。功德箱与观音像的底座之间,正是摆放香烛、灯盏、粉莲和鲜果等佛门供物的案几。Caster的眼光注视着案几上盛放着供果的几个铜金色器皿。其中有个阔口束腰、衔环绕底的云纹杯,大小如同寻常的高脚红酒杯,顶口放了一只赤红的苹果。

      

杯型器皿常被用来盛奉清水。这样的形状,实在很难想到会用来供奉水果。这奇怪之处引起了何炅的注意,随即一股被压抑住的魔力,从隐隐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云纹杯中传来。毋庸置疑,那就是被某个魔术师封印了魔力反应的星沙市小圣杯。眼前出现了引发奇迹的圣物,其真身虽无光芒万丈,却那样光洁优美、与众不同,霎那间的冲击力让何炅一时说不出话。

      

而它埋没于此地,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果盘酒杯。何炅正这么感叹着,案几的旁边伸来一只手,把那台子上的小圣杯拿起来,握在了手里。另一只手摘走了顶上的红苹果,也不礼佛拜谢,径直送入口中啃咬咀嚼。不管怎么说,未经寺庙允许偷食供果,也太过失礼——

     

何炅的眼神便移到做出这不敬行为的人身上。一位身着黑衣白鞋、头盖雪纱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菩萨像边,使人诧然的是,那一身黑色长衣与头顶的盖帽,分明是属于修道院修女的款式。她敛眉顺目,仪态温柔大方,服饰昭示着她似乎拥有西方信仰,气度却像是本从佛教壁画中走出的菩萨天女,细目眉宇间佛相自然。

       

何炅发觉自己看着她桃龘色柔软、线条清丽的双唇,一时居然有些恍惚。他心觉不妙,回头想抓住Caster:「等一下,有点不对劲,那个修女可能是持有小圣杯的御主……撒撒?」

       

Caster已经没有在他身边的位置了。他猛一朝观音像转回视线,肆虐延展的暗绿藤蔓与棘丛就铺天盖地遮蔽了他的视线。何炅大惊失色的表情与修女脸上的如出一辙;而尖锐树藤的末端已经刺破了她的心脏。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染红嘴唇、流过下巴,也从她胸前碗口粗的青藤所制造的血洞中流出,如同油画颜料滴落在乌黑的衣料上,绽放出朵朵曼珠沙华。她惊愕地睁大双眼,眼神的焦点逐渐溃散,喉咙也被分离出的细藤穿透,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佛堂正中央交织的荆棘之山顶端高高挂起的,俨然是被单方面捕杀的猎物的尸体。

     

那一时间何炅有点眩晕。昨日的光景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Assassin在藤蔓中扭动娇小的身体,遍布全身的伤口血流如注。绞缚的手臂细如树枝,仿佛轻轻一折就会脆生生断裂。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杀人了。你给我买的西服也……被我弄脏了。」

     

男人转过身来,看向何炅的眼神从未如此无光黯淡,好像在等待对方的失望和斥责。令他显得正气挺拔、优雅俊美的西服上洒着成片的殷红,血滴也掉落在白衬衫的领口,留下几个斑点。他伸手拂过下巴,擦去因近距离而无法避开的血液喷溅痕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何炅差些无法思考。魔力连接使他清楚,Caster的意识保持着良好的清醒状态,他并没有因任何外来的魔术陷入狂化。杀死修女这个举措是他经过了自己的判断,主动选择并实施的。

       

他不是会随意夺人性命的人,何炅再次向自己确信。他必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无论如何,自己需要听到他的解释。

     

何炅怀抱对于Caster的信任走向了他。

    

「为什么你要……杀死她?她是参与圣杯战争的人类御主吧?」

       

刚才攻击时的实感宛如夺走了一条人类的生命。Caster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何炅,对他摇摇头。「不是。魔力反应太过轻微,所以你感觉不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魔术师具有的魔力,绝不可能是人类可以掌控的东西——就像深渊之底的泥潭一样浑浊,好像里面吞噬包裹了无数的黑暗。我不知道她或她的御主通过怎样的方式做到,又有什么样的目的。但毫无疑问,她和一般的从者、和我不同,获得了『受肉』,是一名完全用人类肉体行动的从者,」他严肃地看着何炅,「职阶……应当是不属于正统七职阶,非常稀有的特殊职阶Alterego(他我)。」

    

「什么!」

      

未等何炅完全解读这一番话中惊人的信息量,修女的尸体突然如同重新启动的老旧机械一般,干涩地扭动头部,冰冷的视线死死紧盯两人的方向。近距离地与那张脸对视,何炅忽然毛骨悚然,感觉到自己曾于什么地方见过她。尸体头顶正中像一层空壳人皮一样裂开,从打开的脑部中钻出一团咧着月牙嘴形的人形黑雾,她细细弯弯的眼睛也笑着,使人汗毛倒竖的女人轻笑声在佛堂中飘荡。

       

「正如汝言,Caster,初次见面,吾乃Alterego。唔呼呼……呼呼呼呼。昨日没能捉住你,真是遗憾。但是,这样也不坏呢……」黑雾卷着手中的小圣杯,像火烛的黑烟般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急迫地大叫:「追!」

         

饶是脾气与教养极好的Caster也忍不住气急。本想只要能直接破坏Alterego的灵核,就能避免像昨天对战Assassin时那样留给她展开宝具的时间。没想到对方故意不反抗,为的就是此刻重新回到从者的形态。为什么她受肉的身体被破坏之后,灵基没有消失?

        

来不及思考更多,他紧紧跟着Alterego迅速移动的灵体奔跑前行,将作为人类体力远不如他的何炅甩在了身后。

     

Alterego前进方向的所经之路,行人似乎变得更为稀少。Caster路过好几人后,注意到他们的步伐似乎微妙的有些浑浑噩噩。可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查看每一个人的情况,罪魁祸首正在前方笔直地朝目的地前进。等他回到了那熟悉的广场边缘之时,眼前所见的场景堪称不可置信。

     

其之混沌,其之癫狂,任何人亲眼所见,都会称之为「苦海无边」。

     

岳麓广场数万平方米的步行道地面上,均匀散布着人们躺倒的身体。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像是在行走途中突然进入昏睡,失去意识倒在原地,连手边散落的物品也顾不上捡拾。他们恍如在梦中经受着外人所不知的莫大痛苦,有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皱紧了眉头低声啜泣呻龘吟,还有的辗转焦灼、挣扎求饶,无序挥动着四肢,想要驱赶某种恐惧。Caster看着绵延到远处未知尽头的蚂蚁般的小点估算,在这片冰冷的地面上,恐怕有上万人同时被迫进入了堪称精神折磨的冬眠。

      

广场正中心的那座喷泉被外力阻断了水源,进而干涸。始作俑者分开双腿,仍保持着淑女的仪态,跨坐在喷泉中央的球体浮雕之上。如果说身着修女服的她是清丽而禁欲的,那么此时还原其本体的Alterego就充满了生机与情龘欲的味道。

      

清薄华美的雪白外袍覆于牛乳般洁白柔嫩的肌肤上。飘逸的海藻式乌黑发丝野蛮发散,使人联想到蛇发女妖,发尾尖端缠绕着浓烈、鲜艳的玫瑰粉。同样明艳娇嫩的颜色也填满她胸前的系带、腿跟处贴身内衬的衣料和过膝的紧身长靴,沾染在她双耳上方朝天穹伸长出的一对庞然巨角上。

      

那对属于魔罗,纹路颜色皆非人间妖艳的魔物之角呈月牙弧形,两侧各挑挂一条麦色的流苏吊穗,与雪白的修女服头巾在空中一同随风飘舞。她美丽的脸庞从悬垂过肩的头巾之中露出,年轻,和蔼,既成熟又纯情,唤起人的怜爱之欲,好似怎样的罪行都绝对与她无关。

      

这样宛若无辜、令人沉醉的面容却只是让Caster更为愤怒而已。「Alterego,这都是你的作为吗。魔术师的圣杯战争,为什么要把无力抵抗的普通人牵扯进来!」

      

「呼呼。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那边的那位Caster先生哟。」她眯起细长的眼睛与他对视,勾人魂魄的金色眼瞳毫不遮掩眼神中别有用意的趣味,修长的双腿似有似无地摩擦着座下地球石雕的表面。

        

「吾名杀生院祈荒,乃是无视术与法的规则界限,深爱一切、拯救一切、超度一切的『魔性菩萨』——『随喜自在第三外法快乐天』。无关魔术与否,因救济世界的愿望而在此显现,接纳、承受、品尝万物之欲,让生命的极乐之姿在吾体内成就乐土虚无。如今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一公里范围内所有的人,都已是获得宽恕与救赎,信仰我、奉献于我,把无尽不得满足的欲龘望施加于我的信徒了呢。」

      

欲龘望?Caster再度环视四周,那些瘫倒在地的人,无论男或女、年老或年少,原来并不只是遭受着痛苦。每个人的脸上都恍惚痴然,细看仿若是心脏开了一道无法被填满的巨口,对某物无比饥饿渴求,却因得不到满足而失去自我、痛苦绝望的神色。

     

「你到底想做什么?让这些人都变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让我成为使所有人在升华的快乐中,从凡俗忧扰得到解脱的『神』啊。啊呀,Caster先生。你若是想知道,我的事情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可是,你还有与我交谈的余裕吗?」她好心地淡淡微笑,「那边的御主先生,看起来可是有话要对你说呢。」

      

的确,从刚才开始何炅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Caster猛地回头,何炅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后,跪倒在地,双膝颤抖。他哆嗦着用双臂抱紧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穿透了腹部,痛到极致似的垂头蜷曲着。

     

「喂,何炅!」他奔至他的身边,蹲下身捏住他的肩,与他视线平齐,「你怎么了?难道说,是Alterego的魔术也对你产生效果了吗!」

      

何炅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撒……撒。抱歉,给你的魔力供给可能……」

     

「现在不是说我的事的时候!」Caster在他的耳边大吼,几乎要震得他的脑袋嗡嗡响。就算是这样,这声音也仅仅能够帮助他保持片刻的清醒。「对不起。我的反暗示心灵魔术,只能稍微抵抗Alterego的……」

     

一直停留在地球雕塑上,心神畅快地品味着眼前场景的Alterego笑着说:「是『万色悠滞』和『五停心观』哦,御主先生。作为灵子黑客的我开发制作的电子术式,可以用来探测人们最深层次、无可告知他人的欲龘望,找寻到对其最有效的解决方法。不是吗?御主先生。我已经知道您的秘密了——唔呵呵。您何不将其对我倾诉,化解那隐瞒压抑的苦楚呢?」她轻轻舔了舔自己像蜜桃一般,粉艳艳的嘴唇。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你绝不可能控制得了他。」 Caster言语间快要咬碎牙齿,脖根红彻。这的确已然不符合他面对危机时总是沉稳冷静的作风,他像是守卫的领域被外界敌人侵龘占蹂龘躏的狮子般,露出不可忍受的盛怒表情。

      

「善哉善哉,Caster先生。他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不如说,在这个网络信息漂浮、传递得如此迅速的时代,他竟然能够依靠自身的意志拒绝他人的影响和解脱的诱龘惑,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归根究底,魔术师也是人类而已。只要是存在智慧的生命,使用知性、理性来理解世界的高等生物,就无法抗拒对倾泻自身欲龘望的渴求。被理解的欲龘望,被宽恕的欲龘望,被深爱的欲龘望……您也有的,Caster先生。」

     

她定定地看着他,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好像是散发芬芳气味的禁果。

     

「您的欲龘望是什么呢,先生?」

      

Caster察觉到了心脏处被对方落下的字眼所敲出的一道裂缝,而从那里传来了什么东西钻入、撕裂、将其分裂吞噬的痛苦。他清楚地知道那并非是真正的心痛。Alterego通过电子术式吸收了无数人的生命力转化为魔力,此刻的她已经过于强大,能以魔术的形式操纵电子术式,对他直接进行非肉体而属于精神层面的攻击。

       

那种直深入灵魂的痛楚真实又鲜明。他能感觉到何炅给予他的魔力正在减弱,毫无疑问,对方也深陷在那相同的痛楚中。

     

      

他在意识的黑暗中看见了一只手。两只手。无数只透明的手,温暖的轻柔的娇嫩的手,将他的心脏环抱,安抚着表面细细散开,纹路如同纷繁枯枝的裂隙。

     

「先生?」渺远地飘来温柔的人声,抚慰似的降落在他的头顶,轻如浮空飘落的绒羽,和深夜融化在摇篮曲节拍中的枕边呢喃。

     

「先生,您的心正因秘密而伤害着自己,碎裂的罅隙里正流出苦痛之源呢。您不肯显露,不愿言明,因此只有我知道您敬爱着他。正直善良是您的本性,也为慈悲佛陀度众生之缘;佛法修善缘,爱人之心功德无量,何来有错?此不为忤逆众界佛道,您无须自责、忍耐。我宽恕您的爱。」

     

「我……可以被允许,原谅吗。」他喃喃地向那声音问着。

     

「正是如此。众生执着,万般欲加于他人皆苦,才有背叛、亵渎,欲孽罪行。您的爱虽无错误,但贪爱不可,伤己不知,执于一念只会让您被欲念反噬罢了。我愿怜爱您,扶助您,您也应当赦免您自己,从爱龘欲因缘中脱胎自在。」模糊轻柔的声音絮絮道。

     

「是的——像我这样,隐藏私欲罪过的人。我……我。我感激您的理解,您的宽恕,您的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无妨,先生。佛使我爱人,使我包罗包容,使我理解、接纳诸人各自的欲与恶。人本自然,众生皆然,善待自我也便是饶恕了其他芸芸众生。」

     

「是。」他跪在神的面前。

    

「此刻即是苦乐超脱。随吾前来——」

     

他与黑暗中的神明向着更深处孤独又幸福地坠落。

     

      

Caster痛苦地抓紧了胸口的领带。Alterego怜悯地瞧着他:「御主先生很快将化为吾之信徒,您逐渐失去魔力的身体正是其预兆。就算以从者之身极力抵抗,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Caster的眼前也开始出现一片一片侵吞视觉的黑暗,脑海中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着「宽恕你的愿望」「宽恕你的欲念」,诸如此类的话。他尽力忽略那些呓语,吃力地抱住何炅,拍打着他的背,想要缓和对方的痛楚。

      

「仅仅那种程度可没办法使他有所察觉。『万色悠滞』使人的灵魂完全从肉体与精神的保护中剥离脱落,以毫无防备的裸龘露状态现于吾手;『五停心观』则让我解明手中灵魂的本质渴求。埋没于潜意识里最深层次的欲龘望一旦被吸引、抓住,灵魂就会像笼中的雀鸟一般不可逃脱,变成我悉心在体内溶解、品尝的美味,达到无上的欢愉随喜自在境界。这一点,你自己也很快会明白的,Caster先生。」

      

不得不说,这一对御主和从者,如此拼命地抗拒着满足自身欲龘望的蛊龘惑,灵魂不肯立刻委从于她,使她想起了远在过去其它时间与空间,与她朝夕相处的某位才能普通、灵魂渺小,却成就了足以载入史册的光辉伟大,令人惊叹的御主。

       

克己自律的两人与那位御主的身影重叠。这令她感到满溢的喜爱与喜悦,对他们能像曾经的御主那样抗争更久产生了期待。到底能否毫不动摇地坚持自身呢?能否否定「杀生院祈荒」那足以扭曲道德、神志、意念的魔人极致之美呢?

      

她甚至想帮助他们从自己的掌心领域逃脱。生存于不同的时空,拥有不同的经历和过去,相识不过数日,竟然就把彼此作为了灵魂最深刻之处的隐秘不宣——这可是值得在消化之前,久久观赏品味的一对交缠的灵魂呢。

      

「只可惜,以至将这人间盛景变为天堂本身之时。」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出现的小圣杯。小圣杯已经储存了死去的Assassin的魔力,再将剩余的一骑Caster吸收,就能够成为赐予圣杯战争胜利者的战利品,启动大圣杯了。

       

是时候由她为这场闹剧闭幕,开启新天的幻梦。

     

她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灵活变换,呈现出奇异的结印手势。

      

Alterego,宝具展开——

      

-----TBC-----

    

* 后置章节:(五日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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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四日昼3·四日昼4·四日夜)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四日昼1·四日昼2)

     

四日昼3

      

「御……主……大人。我……失败了。没有杀掉,那个男人。」

    

月下紫丁香花朵般柔软的少女,即将死于玫瑰花丛之中。缠绕全身、吸食魔力的藤玫瑰们哀叹着她行至末路的命运,风中絮语一样轻声。

     

最娇弱可人的花朵竟然也会这样同类相食。她意外地想。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忘对远在不可及之处的御主报告,她是一名忠诚可敬的从者。假如Caster听见了她的话语,他或许会说:你值得我的敬意,但是我也有必须要保护的御主。为了他,我不得不请你放弃与御主再见诀别的念头,就在这里消亡吧。

      

少女在不远处窥视着迎向Caster的人类。她称不上无辜,就在数分钟以前,她还完全处于战局上风,就要用匕首割下那位陌生的男性御主的头颅。

    

可是他们能够那么亲密地接近——身为杀手的少女产生了片刻朦胧遐思。

    

她是一名毒杀者。

     

一名既是天生,又非天生的毒杀者。在人们的故事中,她是从浸泡在毒液里的种子生长出的夜之花朵,有着让见者心软疼爱的美丽,却能在观赏者伸出指头触碰她的花瓣的瞬间,置其于死地。

    

指甲。肌肤。体液。肉体。黏膜。全身上下,连内在都化为了剧毒的武器,乃是等同「毒」的概念本身的毒物。

     

如此,无论是敌人、厌恶的存在,还是友人、喜爱的存在,只要与她接近,有了瞬息的微乎其微的接触,就会得到死亡。

    

——啊啊。对暗杀指令遵从得像一台机械,内敛安静的少女,渴望着接触,希求着亲近。

    

交握,抚摸,拥抱,亲吻。谁都好,怎样的温暖都好,想要得到他人的触碰。仅仅指尖抚过她的发梢也好,哪怕只是一秒就分离,那一秒也将成为她曾与谁存活过了同一时刻的无上的喜悦,镌刻成永远的珍贵记忆。

     

但是不行。无论是谁都不行。任何对她抱以期待的生物,都无法在她贴近他们之后再次睁开双眼。

    

我永远无法与谁相伴。

     

我永远只能触杀、抚杀、拥杀、吻杀,赐予接近我的所有存在杀戮和死亡。

    

仿如被诅咒的命运,被遗弃在孤单黑暗中独行的身影。梦想着有谁能在被她触摸后仍然鲜活地生存,成为传说的少女在英灵殿中陷入长眠。

    

从吱呀作响的破旧木床上醒来时,她意识到自己再次在圣杯战争中得到了召唤。这次又要触碰谁而杀死他们了吗。她起身,习惯于作为杀戮机器的脸色乖巧到麻木,寻找着拥有令咒印记的召唤者。

   

眼神落到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御主身上。

     

少女睁大双眼,胸中的渴求无言地将她灼烧。她一时不能稳稳站立,趔趄着,摔倒,爬起,前进,再次摔倒,跪行至御主的面前。

    

「我可以触碰您吗?」她发问,声音颤抖脆弱,如同易碎的玻璃。

    

「允许汝。」

     

她触碰了御主,指尖感受到杀死诸多生物前曾获得的一点触感。她迅速地移开手指。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可以亲吻您吗?」

    

「允许汝。」

     

她亲吻了御主,嘴唇上一片与生命相接的喜悦。她曾为自己创造无数的虚幻的幸福,与暗杀目标们一夜沉醉共舞,而用睡前的亲吻夺走他们的性命。此时此刻,她却希望这个吻什么也不会夺去。

     

「我可以抚摸、拥抱您吗?」

     

「允许汝。」

     

她抚摸了御主,将其拥入怀中。手掌、胸口涌动着一生的渴望得到满足的狂乐,欢喜的浪潮将她的身心完全淹没。

    

「终于找到您了。即使被我触碰也不会死去的主人,您是……啊啊、啊啊……您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仁慈。」少女平静地落下滚热清澈的眼泪。

     

那眼泪与对御主的爱意,是将少女的生命和灵魂完全点燃的火种。究其一生,她只想寻找一位不会因她的亲近而死去的主人。这位主人已然出现,仅此一件事实,就足够让向来安静、被动又压抑的她,成为既狂热又忠诚的献身者。

     

自己的刺杀行动功亏一篑,Caster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可这又如何呢。

     

在即将失去从者生命的最后一刻,最为不舍的仍然是与爱恋的御主共同相遇的记忆。不想离去。不想遗忘。

     

尽管如此,死亡已近在眼前。不能完成所爱的御主托付给自己唯一的任务的从者,生命的缺憾将无法弥补。

     

因此,就算是已经被二人完全牵制住的自己,也要抱着殊死一战的心态,做最后的挣扎。

     

她向远在无法触碰的距离之外的御主,传达最后一刻的意识。

      

「我只希望……能够再次见到您。——我亲爱的御主,被我触碰、亲吻、爱恋也不会死去的主人。您带给我生的喜悦,奉献的喜悦,我要在这里——」

    

为您死去。

       

少女在刺入身体的无数玫瑰藤之中扭动。为了获得一点活动空间,她让自己伤痕累累,肉体崩溃,无视感官上的痛苦进行自我虐待。

    

「刺杀之人,毒吻之女。吾即为剧毒之本身,『哈桑·萨巴赫』。」

     

被赋予英灵名「静谧的哈桑」的Assassin,启唇开始最后的咏唱。

     

「炎热,灼热,就像要化掉一般。将你的身心一同焚烧殆尽吧——」

      

她的低语悄然。Caster和他的御主还对将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的确,她的魔力被吸收了许多,使她难以正常将那通过具现化生前的传说而形成的、英灵们各自特有的最强魔术——「宝具」释放出来。可这并不代表她只能坐以待毙。

   

只要把构成肉体的魔力返还成原初的形态,就足够启动宝具了。

    

也即是自毁灵基。作为从者的自杀,走向死亡。

    

换作其它从者,应该不能在舍弃肉体之后还能顺利使用宝具吧。但Assassin的宝具有着让她并不自傲的,仅能启用一次的展开方式。

    

在距离二人不足三米的地方进行自爆,让自己的数千剧毒的肉块、血滴、骨骼碎片四处飞溅。只需要其中一块、一滴、一片触碰到对方御主的身体,就能终结他的性命,为御主消去一位劲敌。

       

你不可能来得及防御的。她注视着自己的猎物,那位方才醒悟到致命危险逼近、满眼恐慌的男性御主,并露出有生以来唯一一个满足的微笑。

     

永别了——

     

「Zabaniya!」

(妄想毒身!)

     

      

四日昼4

           

何炅惊慌失措地张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的后背又变得冰冷,大概是抵靠在了墙上,还因冲击感而隐隐钝痛。发间埋着一只扣紧他后脑的手,脸因此正埋在谁的胸前,两颊的皮肤在T恤之类的棉质衣物上摩擦得生疼。身体被另一只手臂拥住固定在温暖的怀抱里,但那手臂的力道之大使他觉得被箍紧的臂膀一侧相当吃痛。

     

何炅像冲开土壤的一粒种子,顶开扣在后脑勺上的宽大的手掌。眼睛终于能看清黑色之外的颜色,但霎那间所见的场景让他屏息哑然。天花板、地板、隔间的隔板,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被喷溅的赤红血迹覆盖,窗户与墙壁上挂满横飞的血沫与肉块。少女被束于树藤中的柔弱模样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前后对比的视觉冲击残忍到引起他生理性的干呕,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的悲伤感。

      

「呃……唔……」

     

耳边传来隐忍的喘龘息声。很快回过神来,何炅移开眼神不去回想Assassin尸身的惨状,试图集中精力与面前发出声音的人交流:「撒撒?」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把何炅推到墙边、压进自己怀里的人正是Caster。他的脸隐藏在了背光的阴影里,手臂的力道稍稍松开,好让对方呼吸更顺畅一些。何炅顺势轻轻推了推他。

      

Caster仍旧没有回应。

     

何炅有些慌张。他想要查看Caster的后背是否因爆炸的冲击而受伤,刚伸出的手就被对方粗暴地从手腕处擒住,停滞在空中不能移动分毫。

   

「别碰。Assassin的血液和……身体组织的碎片,有很强的毒性。我想只要沾到一点就可以取你的性命。」Caster缓慢地解释道。

     

何炅的胸口忽然像被坏掉的机器轮盘绞住,打了个死结,沉闷难受。「我知道你站在我面前就是为了帮我挡住她的宝具。那你的背上是不是受伤了?有多严重?」

      

两人体格相近,何炅的脑袋就在他转头可以够着的地方。于是Caster稍稍使力,冲着何炅耳边虚弱地笑笑:「没事何老师,我好着呢。我是从者,没这么容易被毒死的……就是,稍微有点疼。你呆着别乱动,别碰任何东西,我一会儿就能挪开了。」

     

Caster与他紧贴的身体明明如此暖和,何炅的内心却如坠冰窟。他只轻轻一挣便挣开Caster扣住他手腕、力气却在持续流失的手,拽起眼前夹克外套的领口,呼吸也不免因紧张而越发急促:「你老实告诉我伤势怎么样。」

      

「……身体表皮被腐蚀的程度而已,真的。最多……就是脊椎被连带烧到了一点,」Caster的回答低沉迟缓,时轻时重的飘忽气息中分明夹杂着极力隐藏的痛苦,「这种毒性足以让普通人甚至人类的魔术师瞬间毙命,但是杀不死从者的灵基的。只要没伤到心脏位置,用魔力修补一下就可以恢复好了。……咳。」

      

Caster咳嗽一声,不知何时围绕在两人周围的玫瑰花瓣的墙壁失去魔力维持,像无法承受自身重力一般溃散,飘落到地面上。何炅这才注意到,从自己的肩部以下到地面、Caster用自身肉体不能完全遮挡的地方,被他用一层叠一层的花瓣做成的物理护盾,严丝合缝地保护了起来。

    

这是Caster在遭到突袭,来不及诵咏长字节防御魔术的刹那所做出的决断。

     

「我没想太多就这样做了……说真的,我们的运气也挺好的。如果不是植物能免疫她的毒性,你我现在还能不能活着也是个未知数——咳咳……」

      

原本的红宝石色花瓣上,星星点点晕染着半凝固血液的深红色。想到Caster背上被这毒性极强的血液啃食出大面积深度烧伤,何炅的脑中一片空白,手上把对方的衣领揪得更紧,好像一旦松开,对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反倒是Caster用安慰的口吻说:「我刚才不提,就是怕你担心。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灵核没遭到破坏,我不会有事的。」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

     

而你还在忍受我难以想象的疼痛。何炅懊恼地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味地被保护,一味地接受搭档的付出,而对方即便重伤煎熬也不曾责怪自己的疏忽和无能。何炅不愿意被这样宽恕。

    

「别这样想。作为御主和从者契约的双方来说,当然是应该由我来保护你了。只要身为御主的你还是安全的,我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会好起来。你看,我现在说话比刚才顺溜多了,肩膀也能动弹了。」说着Caster还笑眯眯地,故作轻松耸了耸肩。

      

何炅转开脸,Caster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何炅对于事情发展成这样非常自责。尽管从每一步举动来说,何炅作为他的御主都不曾做出任何不当的选择;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用肉身庇护他也实属自己的无奈之举,并不是他的过失。

     

若自己的御主是何炅之外的其他魔术师,大约只会在战斗结束后,就圣杯战争中的策略失误好好和他讨论研究一番。但毫无疑问,何炅并没有把这次遭受Assassin偷袭的事件当作是无数圣杯战争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交战。他并不认为从者作为战斗道具,为了御主在战场上牺牲、消耗自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Caster隐隐约约意识到,何炅对他的珍视程度,远远比他自己估计的要高上许多。

      

「……混蛋。」

     

何老师,作为一名专业的主持人,要随时注意自己的语言用词呀——

     

Caster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客观层面上的不可能说出,让那些话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当何炅的双手伸向他的脸的时候,他最初的反应是「要干什么」,再接着他的脸颊被冰冷的手指、温暖的手掌捧住,两片嘴唇、两排牙齿被一条温热的、软乎乎的舌头用力地撬开,Caster的脑袋就像飞机发动机转速过快,过热故障了。

        

不一会儿那台发动机和他的头脑一起降下温来,他总算理解了当下的情况。这恐怕是存在于他知识范围内,最强硬、最生涩,一股脑只顾着完成它唯一目的的吻,充其量只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所必须的仪式。清澈的、温暖的魔力通过被喂入口中的唾液传递了过来,由于魔力提供者的急迫而一时间过多灌入的液体,使他一边艰难地接纳吞咽着,一边来回轻抚对方的手背,好让他放松力道缓和一下动作。

      

御主与从者之间进行的体液交换,可以短期强化两者间的魔力连接,为从者迅速补充大量魔力,以辅助提升从者在防御、回复和攻击上的效果。魔术师的体液——唾液、汗液、血液、以及性龘器的分泌液——都包含有极强的魔力,使其直接进入从者的肉体是一种快速补魔的方式。不如说,详加考虑,唾液已经是其中最容易被接受的一种媒介。

    

「我觉得——我的伤好像快好了。」何炅些微放开Caster的嘴唇时,调笑的话语便像咀嚼后碎掉的糖果粒似的从他的齿缝间掉落出来。他伸出拇指,拂去对方嘴角一丝溢出的亮晶晶的痕迹:「还让你干了亲一个男人这种恶心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何炅不看他,也不回话,垂下脑袋,额头抵着他的肩。我觉得相比较我,好像你比较痛苦,Caster想,于是他背上被剧毒腐蚀所带来的痛楚,真的就像被对方分担了一半似的减轻了。

     

「炅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必须表扬你及时地用了令咒把我召唤到身边,这说明你遇到敌袭时的反应速度还是足够快的。啊,对了。那个时候我也正被另外一个从者给盯上,差点被对方捉住。那大约是Assassin的同伴——所以你其实是救了我的。」Caster说道。话中的内容基本正确,在他朝星沙市中心赶回来的同时,后面的确有一个从者远远地跟着,就快要找到他的位置。

     

这件事似乎减轻了一些何炅的负罪感。他的声音细小、闷闷地从Caster的胸前传过来:「……你真的好点了?」

      

「好多了!你看我现在伤口瞬间愈合,身体倍儿棒,活蹦乱跳的。」

     

「那就好,」何炅与他拉开距离,示意自己要朝着洗手间的门口走去,语气似乎与平时无异地温和地说道,「我在这耽误挺久,再不回去他们就要来找我了。后续处理能拜托你吗,Caster?」

        

Caster替他清理出一条小道,伸手把仍然沾满有毒血迹的门打开。「没问题,交给我吧。我会把这里还原,然后自己溜回家乖乖休息。Assassin战败,短时间内他们也没有实力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好。那……晚上见。你自己小心。」说着,何炅一个人走了出去。

      

Caster跟随何炅的背影移动视线,更加舍不得关上那道门。他可没有错过对方与他亲吻过后产生的后遗症——不能与他对视的眼神,四肢僵硬的行走姿态,谈话时故作自然却魂不守舍地称呼他为「Caster」的事实,以及耳尖泛起的一抹晕开的红色。

      

你这样可爱,会让我舍不得离开你呀,炅先生。他低头,用手掌压住自己正被满溢的情绪冲撞着,怦怦直跳的心脏。

       

     

四日夜

          

或许每个人都惦记着即将到来的周末,拍摄意外地提早结束了。他急匆匆赶回家里时,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灰扑扑的天空,看上去时间正介于傍晚与夜晚之间,是冬季下午五时左右的特色。

     

走入玄关,家里光线阴暗,却还没有开灯。四周贴着的书页被隐蔽了起来,只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反应;分布在客厅里大大小小的花盆中的玫瑰花们倒还开放着,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热烈的火红。料想对方应该在休息,他静悄悄地靠近了沙发。毛毯在沙发背上,整齐地叠成一叠。

    

怎么不盖毯子呢……他想着,却又害怕披上毛毯的动作都能使他惊醒,于是只是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平视着那张睡着的脸。

     

呼吸安静又均匀。他的睫毛纤长,随着胸口的起伏在空中轻微地颤动,像出巢的雏鸟初长成的一枚羽毛上,并列舒展的几丝柔顺的羽枝。睡着时看不见——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总是藏不住标志性的弧线皱纹,一道道又深又长,却别致可亲。眼光继续往下,他的嘴唇颜色极淡,像皮肤的颜色,肉红偏白,厚实、饱满但总有些干燥,布满唇纹。盯着那轻轻翕动的嘴唇良久,回避想起什么似的别开目光。

     

衣服上的血迹已经被魔力清理干净了。沙发上的人双臂交叉抱握在前胸,双腿紧张地并拢,缩起,快要团成一个仓鼠球。他看着这样孤独、寒冷、缺乏安全感的睡姿,忍不住出声呼唤:「Caster?」

     

对方一动不动。

     

恍然发现自己在称呼上的错误,他自行纠正过来,再次轻唤睡去的人:「……撒撒?」

    

睡得好熟。

    

他得承认,就算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脑中始终盘旋徘徊的念头无法完全褪去。他竭尽全力,严苛地要求自己秉持职业素养完成达到质量的工作;可是专注度只要稍一降低,那件刚刚发生不久的事就会占据他的思考。

    

少女。碎肉。……受伤。吻。

     

然后他又强迫自己把这些混杂交织的画面,与色调不和的混合颜料般推挤浑浊的情感挤出脑海。只有事实还留在思绪中:有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以那种惨状死去,Caster为了保护他承受剧毒、严重受伤,他为了加快Caster身体的恢复为他补充了魔力。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速,又过于自然。

     

一块一块的事件的碎片拼在一起,符合完美的逻辑。可是他所体会到的并非如此。对于Caster用身体庇护了他的行为,身为御主与魔术师、应当保持理性与冷静的他生气到有些不讲理的地步。而为Caster补充魔力时,亦是普通人、应当考虑普世观念的他竟然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越界而荒诞的方式,没有感觉到明显的嫌恶。

      

他向自己解释道,或许正因为他既理解魔术世界的规则,又不肯舍弃作为普通人的身份和观点,才使自己成为了诸多矛盾态度的结合体。

     

那么Caster呢?打趣地说着「和男人接吻很恶心吧」,脸色却十分轻松,好像刚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并没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

      

他摇摇头,再次把那些情境细节从脑中驱赶出去。能够合理地分析、阐释自己的行为就已经足够了,现在不要考虑更多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思考应当采取什么策略,才能让Caster和自己在这场不遵守规则的圣杯战争中活下去。眼下Caster因为负伤仍旧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想到这件事让他胸口一紧,呼出的气息也像心绪一样动摇起来。

     

他起身摊开毛毯披在他的身上,踌躇了一阵,还是轻悄悄地凑近。

     

「干什么,想趁我睡着了,占我便宜啊。」从极近的距离传来刚睡醒状态下的慵懒声音,吓得他失去平衡,往后一摔坐在了客厅地毯上。

     

「……你要是醒了就说一声啊!我以为你还在睡,就想是不是再补充点魔力比较好。」御主大声反驳。

     

撒贝宁坐起来抓了两把头发:「这可不是你想偷亲我的理由,何老师。班上完啦?没遇到麻烦吧?」

      

「你爱信不信,我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就是你。」御主撇撇嘴,压根不想搭理他地走开了。

     

撒贝宁看着他逃走又开始偷偷笑。就算是睡眠状态的从者也比人类的感知力更为敏锐,大门被住所主人拥有的那把钥匙打开、锁舌发出令他愉快的咔嗒一声时,他就知道他的御主到家了。头脑与心脏都被灵活地调动起来,雀跃地期待对方的前来。

      

那么,为什么他在试图叫醒他之前,要端详他的睡颜那么久呢?这微小动作的意义,或许连御主自身都尚不清楚。撒贝宁也不愿擅自代替本人给这些琐事定性;他只是心情很好。在御主蹲下来歪头看着他的时候,假装熟睡的他也在悄悄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平淡的目光中藏着一丝迷离困惑,水汪汪的澄明可爱,像森林中的新生小鹿好奇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外部世界。

       

那双眼睛好像在问:撒贝宁,你是谁?对于我来说,你到底是谁?

      

「撒,我饿了!你要是醒了就别赖在沙发上,过来帮我做饭!」正当他那么回想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远远地在厨房里毫不可爱地大喊起来。

      

撒贝宁迅速把自己的播放状态切换到少儿频道,从沙发上跳起来:「好的,撒太太!没问题,撒太太——」

      

厨房传来了锅碗瓢盆摔落的响声。撒贝宁一慌,健步冲了进去:「我就开个玩笑,你摔什么东西——」一看厨房,东西的确是掉落了一地,但并不是御主故意要摔的。撒贝宁关于称谓的无聊玩笑仅仅是推波助澜使对方皱眉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理由还是别有所在。

       

「不是我说啊,何老师。您本来就不高,干嘛非得不踩凳子就去够那最上面柜子的东西呢?您要拿干木耳您跟我讲一声,我给您拿呀。」

       

「撒老师,您有本事把您那双鞋给我脱了再来说这话。对了,您不想脱也得脱,我家木地板的不要拿高跟鞋踩。去门口换你的那双拖鞋!」

      

御主随口反击一气呵成,撒贝宁目瞪口呆。对方挥臂朝外一指,撒贝宁灰溜溜地走向了鞋架。等他换好拖鞋回来的时候,干木耳已经好好地在桌子上摆着了。穿着围裙的御主回头故意瞪了他一眼,这次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恶狠狠地说着:撒贝宁,你也没比我高到哪里去。快搭把手切葱花!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餐。接着御主破天荒地把手头的资料从书房搬到了电视机前,坐在了撒贝宁旁边。

       

「哟?今天有心思陪我研究你自己啦?」撒贝宁正在电视机上选着回放节目,在御主的工作日和休息日两档节目之间犹豫不定。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就出来换换环境,」御主打开了手上厚重的资料夹,「等我把这本看完就讨论一下明天的事。」

    

「哦哦。谢谢您好心陪我啊。」撒贝宁笑得眯起了眼。

     

对方不搭话了,撒贝宁选好了节目,把电视声音调小。一集还没看完,肩头突然一沉。撒贝宁讶异地瞧过去,御主闭眼栽倒在了自己肩头,手里的资料也全散在地上。这一磕又让他惊醒,甩甩脑袋,盘腿坐正了揉揉眼睛。

     

「累了啊,靠着我歇会儿吧。」撒贝宁说。

       

「唔,没事。我再看会儿。」御主咕哝着,上下眼皮明显打着架,急不可耐地要合为一体。

     

「你这样强行撑着也看不进去的。」

     

「我……得把这里看了,再想想应对其他从者的计划。我得醒着。」

     

撒贝宁叹了口气,暂停了电视里播放的影像,画面正好停留在御主神采奕奕地与嘉宾谈天说地的一幕。他侧身面对他,画面中的主体人物本人此时就在他跟前,完全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

     

「人,累了就得休息。你白天录制节目,中途经历了一场战斗,晚上还看资料。虽说今天需要补充魔力进行恢复的是我,但我的魔力都是从你身上来的。说到底,所有的疲劳最终都堆积到你身上去了。别老是勉强自己行不行?」

      

「撒撒……」御主呢喃着,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严厉教育听进去。

      

「我觉得我们今天都挺辛苦的,干脆就早点休息,明天出门再说。何老师,你陪我看电视我应该礼尚往来,我陪你睡觉好不好。」

      

然而御主甚至无法支撑自己清醒地听完撒贝宁的话,径直倒向了一侧,眼看就要摔下沙发。撒贝宁赶紧起身一扶,顺势把对方捞了起来,抱到卧室熟练地塞进被窝里。

      

像这处住所的另一位男主人,他走回沙发边整理好御主的资料,来到玄关旁边关上了客厅的灯,检查完家里的门窗是否关好,才摸黑回到了卧室,躺在御主身侧盖好自己的小毛毯。被窝是御主一个人的,在没有得到他同意的情况下,撒贝宁不可能自己钻进去分享他的空间。虽说他并不介意与御主共享同一床棉被——但现在这样压在他身旁空余的被子上,感觉刚刚好。

      

刚一睡下,就听见御主在黑暗里问:「昨天我在飞机上晕过去之后,你是不是也……这样把我带回来的。」

    

他心道,昨晚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御主已经睡着了。于是说:「是我把你抱回来的。让你昏倒这事我还没跟你道歉呢。」

     

房间里的空间又被沉默所充斥。黯淡的月光不能让撒贝宁把对方看个清楚,但他在内心里把那轮廓勾勒清晰,柔顺服帖的黑色头发,偏白的肤色,对于男性来说稍显小巧的脸型和纤细俊秀的五官,以及时常在忍笑时被他咬住抿起,纤薄湿润的嘴唇。

      

御主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撒老师,背上的伤口……还疼吗。」

     

「早好了,早就不疼啦。」

     

「嗯、嗯嗯。不疼了……就好。」他打了个呵欠。

     

「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外出呢。」

      

「外出?啊,对,要带你买衣服……。我记着呢,撒老师,我好好记着的。明天还要和你一起逛街……」御主的声音再次模糊咕哝了起来,看来人已经游离在入梦的边界。撒贝宁觉得他可爱,悄悄挪了挪窝,凑得更近了一点,这才在黑暗中看清御主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表情。

       

「何宝宝,终于要睡着了?」尾音都用气流替代变成了气声,他试探性地半问半哄。

      

「没有,我还醒着,」御主突然睁大眼,固执地抗拒起睡意,「明天买衣服,你有什么想要的款式吗?」

     

撒贝宁无奈地应付道:「何老师爱看我穿什么我就买什么。」

      

「嗯……那就正装。你肯定适合穿正装。黑西装,配白衬衫,黑皮鞋。领带的颜色选什么?一片儿色,没有条纹的活泼……」

      

说到这儿,就没声音了。撒贝宁心想终于睡着了,好心给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这一伸手,又把对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撒撒,我不想睡。」

      

他直视着他快要阖上的眼睛,手上还像哄小孩睡觉似的轻轻拍打着被子:「你要再不休息,我也不陪你聊天了。越聊你越不肯睡。」

      

独自与睡意安静搏斗一会儿,他终于抵抗不住疲惫沉沉睡去。见御主睡熟,撒贝宁去拿自己的手机,握在手里才想起这部旧手机没办法拍照。这么难得的睡脸不能拍照留念使他倍感可惜,同时他也记起自己需要做的一件事情来。

      

他打开通讯簿。选择备注名,「亲爱的御主-何炅」。

    

修改为,「我亲爱的-何炅」。

      

-----TBC-----

   

* 后置章节:(五日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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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四日昼1·四日昼2)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三日昼·三日夜)

     

四日昼1

      

御主醒来的时候,撒贝宁已不在他的房间里了。昨夜他虽然因魔力被抽取过多而觉得有些气闷压抑,但那反而让他完全昏迷,无梦地睡去一晚,魔力也得到了充足的恢复。

     

他走出卧室看客厅的挂钟,眼皮子一跳,冲着厨房埋怨道:「撒厨师,您怎么不提醒我一句快八点了呢!」

    

还在准备早餐的撒贝宁挂着围裙探出头:「怎么,你快迟到啦?我不知道你们电视台几点上班啊。看你那么累,多让你睡会儿。」

       

「你怎么不知道我几点上班,昨天不还一起出过门吗!没时间吃早饭了,我在单位想办法解决吧。你自己吃就成。」

     

「哎,等等!至少把水果——」

      

撒贝宁还没钻出厨房,大门的方向就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他无奈地走向玄关,把狼狈散落在门边的拖鞋重新摆好。虽说他有像人类一样吃早餐的习惯,但御主不在他可说不上自己有什么胃口,草草把做好的餐点收进冰箱便出门了。

    

今天的目的地在星沙市的最东边,需要搭乘长途巴士再转乘公交车才能抵达。想着早去早回准备晚餐的撒贝宁踏上路途,来到地图上标识的东区4号点,一块荒地。这里是郊区的垃圾填埋场,空气中浓烈的废弃物气味极其使人不悦,周围也有着野生树林作为天然的屏障,普通人的确一般不会靠近。

    

「真是个绝佳的藏匿地点。」撒贝宁站在垃圾山边上环视四周,感受到小圣杯若有似无的魔力源头。只要能大致确定小圣杯所在的方位就暂时撤退,一个人面对可能存在的魔术陷阱和从者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此时已临近中午,他想着这会儿该是御主在吃午饭的时间,噼里啪啦按下一串字符发送短信过去。

    

「我可能找到小圣杯了。你那边情况如何,下午能抽空过来吗

撒」

    

发出短信后,本打算等待回复的他突然把手机塞进了衣兜里。斜向右前方三公里外出现了一处稀薄的魔力点,而那与小圣杯无色的魔力并不相同。那个魔力点正做着轻微的移动,撒贝宁可以肯定,那就是拥有小圣杯的御主的从者。有这样的从者出现,证明小圣杯和持有它的御主的据点就在这一带山岭中。

    

撒贝宁生生打了个寒噤。作为Caster,他的魔力探测范围应当广于其它职阶,三公里的距离不足以近到使对方立刻发现他。但是,这个从者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却使撒贝宁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如果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对方发觉,一定会在眨眼间被吸收吞噬、化为灰尘。

    

绝对不能草率地败露行踪。绝对不能一个人面对这样实力可怖的敌人。他秉持理性坚持选择,此时应当先与御主合流,商量对策。

     

可是,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浮上他的意识。他拿出口袋里的旧手机。

    

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御主还没有回复。

     

他蹲缩在一棵高大的松树后,毫不犹豫地拨打了电话簿中唯一保存的号码。

     

听筒里静默无声。过一会儿,响起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撒贝宁挂断电话看一眼屏幕,自己手上的手机信号满格。

    

因为远距离而减弱的主从魔力连接只能告诉他,御主暂且还处于安全状态。糟糕的是,远方刚刚出现的敌对从者在往此处缓缓靠近,撒贝宁并不能判断出对方是否已经探知了他的方位。但与对方从者距离缩短使他不能使用过于强力的魔术,否则只会完全供出自己的所在。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前因后果。他在距离御主三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身陷囹圄,无论是魔术还是科技通讯都不能使用。而他今天又是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因为这里传出了疑似小圣杯存在的魔力反应。昨天他刚刚排除数个他认为是伪造圣杯的魔力源,今天选择调查的这一个,恰巧是距市中心距离最远的一个。

    

太巧合了。就好像等待着他发现伪圣杯的存在,接着在真正小圣杯的所在地使他自投罗网。

    

不如说,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看出人为设计的痕迹,设下这个诡计的人毋庸置疑,就是为了拉开他和御主之间的距离。可是,设局的人又如何保证他们两人不会聚集到一处?

     

「等等。如果说,他根本就没有收到我的短信,也不知道我在这么远的地方遇到了这几天迟迟不出现的其他从者……」

     

没有意识到危险才是最危险的事。因此,知道自己掉入了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警惕起来的撒贝宁已经极大程度地脱离了危险。但这并没有减轻他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何炅。何炅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

     

此时御主正面临着的危机清晰地刻画在了撒贝宁的心里。他怒斥自己的大意、失职,行事过于我行我素,自我满足。

    

如果不是昨晚那样无端浪费魔力导致御主一直昏睡不醒,两人能够在他离家之前理清当下的情势,就能让御主明白今天哪怕只有一分钟联系不上他,都会非常危险。前几晚的风平浪静让他对圣杯战争抱有了可谓天真的乐观幻想,甚至未曾思考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性。

      

既然在汽车制造厂这样人来人往、又无神秘奠基的地点出现了对方势力的魔力反应,那么或许——

    

撒贝宁从树后抽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襟。

     

对方的御主根本不打算遵守圣杯战争默认的规则底线——「藏匿神秘」。如果他们不在意这一点,那么也就意味着战争时间并不局限于城市沉睡的夜晚。即使是在白天,即使是在人群聚集之地,他们也不会介意留下魔术痕迹被普通人发觉。

      

如果有机会能在从者不在身边时暗杀御主,哪怕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是圣杯战争,需要拼上己方两个人的性命的圣杯战争!不是什么调查清楚真相和本质,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的案件!我真是愚蠢,竟然毫不顾忌地离他这么远——撒贝宁感到心脏处完全被拧紧。在圣杯战争中,只需要一个战术或实践上的小小失误,就能造成使战局逆转翻盘的毁灭性后果。

     

拜托了。此时他唯余祈祷。

      

拜托了,我不惧怕死亡。身为从者,失去战斗的意义便会消失是必然的结局,我不曾害怕死亡。但是御主——可是人类之身啊。如果他失去生命……那就是客观上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无论是我,还是他的亲人、朋友、爱人,无论是谁,都无法再见到他。

    

「拜托了,何炅——赶紧察觉到危险!一定要赶上啊!」

     

他穿越无光的密林,心中仅反复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四日昼2

     

还差数分钟到九点整,差点迟到的何炅极度疲惫地坐进椅子里。还有一小会儿才到正式开始节目录制的时间,他翻出最近少有时间准备的台本做着紧急复习,眼光在文稿上扫视了好几遍才终于安下心来。

    

在他泡完咖啡从茶水间返回的路上,遇见几个年轻女孩子围在一起,正讨论着某个网上新开始流传的心灵测试手机软件。修习心灵魔术的何炅深知,那些所谓灵验的心理测试都是投机取巧的无稽之谈。再加上他本人对于这类热门软件的兴趣也仅仅停留在听得懂周围人的谈话的程度上,因此后辈的女孩子们热火朝天讨论时,他只是随意地凑上去瞧了瞧。

      

「何老师!」女孩子们见着他都开心地让出位置,让他也加入了圈子里。年轻人总是活力四射,试图把周围的一切都带入到自己不停歇的生活节奏中去;于是她们叽叽喳喳给他介绍着软件的功能。

     

「这软件可好玩了呢!据说不需要像其他测试一样,非得要你回答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要我说,所有的测试软件都该学习这个优点!」

    

「而且只要下载好免费的软体,拿着手机对着打开的界面不眨眼地看三秒钟,它就会自动读取你的意念,说出你现在的秘密和烦恼!这也太神奇了吧?」

    

「实用性也不差,还附带心理咨询和治疗功能,能够帮助解决不少心理问题呢。」

    

他啜饮一口热咖啡:「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你们都在玩吗?」

    

其中一个女孩子回答:「还没呢,昨天我男朋友才发给我,说大家一起玩比较有意思。嘿嘿,我们准备今天午休的时候试试……」

     

居然有配套的治疗流程,这项功能倒是比较少见。何炅转念想到,就算是精通心灵魔术的魔术师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读心,所以这多半还是靠新兴噱头获得一时热度的东西。女孩子们还想多聊几句,导演组那边却来了喇叭的声音,录制马上要开始了。于是大家各归各位,何炅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拿好资料和人群一起朝演播室走去。

     

一早上紧凑的录制结束,直到中午时分所有人才能暂时卸了重担歇口气。剧组成员们兴致勃勃讨论着百忙中难得空出的假期。何炅也想到周末的安排是带Caster前去购置衣服,看看时间接近十二点,早上也没收到过对方的联系。他抽出手机,一边沉心预想着给他购买的款式,一边打字。

    

「早上怎么样,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我这边下午有可能会提早结束。

何」

     

他按下发送键,短信标志正显示着「发送中」。这时好几人的惊呼声突然整齐地响起,眼前的灯光全数熄灭,整个准备室陷入一片阴影晦暗之中。他手里的「发送中」也同时断掉,变为了「发送失败」。

    

「哎——?怎么这个时候停电了啊……」女性后辈们拖得长长的抱怨声钻入他的耳朵。

    

「我才刚刚下好安装呢。」此前早上与何炅交谈过的一个女生说道。另一个人撇着嘴:「你至少还下好了,我这边下载进度刚到一半。」第三个女生也加入对话:「话说不仅是停电,wifi也跟着断了——诶,好像电话信号也没了。」

    

这同时也是何炅觉得极为奇怪的事情。无线网络的路由器设备的确是需要插电的,因此停电的时候通常只能使用手机流量。可是,在停电的同时流量也无法连接,甚至连手机信号都突然从满格变成零格,这也太过蹊跷了吧。

    

简直巧合到了异常的地步。不远处也传来导演愤怒的声音:「怎么电话也打不出去,道具还不齐啊,下午等着场景呢……搞什么!喂,你,去底下网络维护部门的办公室问下怎么回事。怎么断电还把手机信号全断了?」

    

被点到的实习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何炅离开乱哄哄探讨着接下来计划的人群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重新发送短信仍然失败。

    

昨晚Caster的确说过今早要去东边比较远的地方,魔力连接也还维持着,说明他在那边还是安全的。那要等信号回来的时候再联系他吗?这一停电耽搁了进度,下午恐怕不能早离开剧组了。

      

何炅想着,放回手机的手一滞。他警惕地眯起眼睛,快要眯成猫眼那样的一道缝,审视的目光来回细细扫过人群。

    

一切貌似与半分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导演还在沖旁边的助手发脾气,剩下的工作人员有闲聊的,商量工作的,抱怨停电的,还有干脆趴在桌边小鸡啄米打着瞌睡的。这二十多人中并没有他不熟识的面孔。

    

可就在刚才,他从人群的方向感受到了轻微的魔力。反应并不明显,稍纵即逝,但那魔力带着不详的感觉。至少他知道,那与他的Caster所散发出的亲和的气息完全不同。

    

何炅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尽可能保持自然地返回人群。有几个人看见他走过去便和他打招呼,何炅一面温和应对,一面探查着新的魔力的来源。他没有在表职业的工作中遇到过任何一个魔术师,传统的魔术师是绝不会来做这种频频上镜的工作的。这也是他放心地认为自己的身份不会轻易被揭穿的原因。

     

既然眼前的同事们仍是那些不了解魔术的人,那么这股透露出恶意的力量一定是外来的。突然的停电,突然的失去信号,突然的异类魔力,皆指向了同一件事情。意识到这件事时何炅先是心头一愣,接着很快无法继续像表面上那样从容不迫。

     

「我有点不舒服,正好趁停电去下洗手间。要是电回来了,麻烦你们跟陆导说下等我一会儿。」

     

年轻人们点点头,趁他们没有感觉出自己的异样,何炅演着自己腹痛难忍的样子转出了门口。在他跨出准备室大门的那一刻,冷汗就从他的后脖子沁了出来,让皮肤像被湿冷的风舔过般寒意凛然。

    

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让普通人也被卷进这些异常中,那么这些事件的主导者无疑根本不避讳自己直冲何炅而来的目的,也不介意自己的手段可能会波及到非魔术世界的无辜者。

    

他们不害怕暴露神秘。何炅得出了这个令他胆寒的结论。如果为了在圣杯战争中取得胜利必须在当时当刻杀死何炅,他们毫不在意在无数双眼睛前动手,或者将造成阻碍的人群全部清除。

    

何炅把快步走路的步伐更进一步压缩为小跑,径直奔向电视台一楼最角落通常无人使用的洗手间。他可以肯定杀手就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他不离开,不出五分钟,那些曾和他数年共事、此时正对境况一无所知的人们,会悉数成为死气沉沉的尸体。

    

他绝不愿意为周围的人引来生命威胁。

    

何炅冲进狭窄的洗手间,快速检查了两侧的四个隔间,没有任何一个在使用中。他转身摔上了洗手间入口的门,从里侧将其插上插销锁死,背靠着门边的墙壁沉重喘气。这时他感到少许欣慰,至少现在他尽可能远离了剧组的人群,能使他们免于被牵连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件当中。

     

确定其他人安然无恙,他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事情。Caster不在身边。而且,无法与他通信。何炅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完全汗湿,心脏也剧烈地跳动不停。

    

他是一个魔术师。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他擅长使用魔术战斗,亦不代表他做好准备随时参与这场魔术师之间最为残酷无情、最是凶险的战争。

    

圣杯战争的铁则即是胜者为王——「只要能为自己带来胜利,偷袭、陷阱、暗算、背叛,什么样为人所不齿的手段与战略,在不会暴露神秘的前提下都可以被允许」。就是这样一条可谓是不存在限制的规则,在这场不知从何而起、不会回避非魔术世界的亚种圣杯战争中,都不能被完全遵守。墙面冰冷的感觉侵蚀着他的后背,何炅觉得自己无法想象对方还能使用怎样粉碎魔术师底线、背离人类道德的攻击方式。

    

但无论如何,连续几晚对于过去圣杯战争的突击研究让他清楚,将从者调虎离山,趁其不备刺杀唯一能为从者提供魔力的御主,绝不是一种罕见的手段。首先用小圣杯的线索诱使Caster前往不能快速与他会合的位置;接着锁定他的所在方位,屏蔽他的所有通讯手段,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孤立无援。制定计划的人如他一样了然于心,现在正是执行那项计划最后一环的最佳时机。

    

被对方视为了囊中猎物。何炅所在之处,无论是什么空间,都将化为濡血的战场。

   

已经能感知到谁的气息。他看不见敌人在何处,只知道对方靠近了,与他相距不过二三十步。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才显露出一丝存在的魔力,这气息必然来自于某个特定职阶的从者。

     

洗手间的位置在大楼的角落,外墙上唯一的一扇窗户紧闭,正对着楼后无人来往的小巷。窗户玻璃上贴有一层磨砂纸,如果有人在窗外走动,他将会在窗上投射下一圈模糊散开的黑影。但敌人是可以灵体化的从者,他们在发动攻击之前无需露出身形,甚至可以任意地穿墙而入。

    

何炅的眼神落在那扇窗户上。如果对方此时就与他正面相对,应当就在那扇窗户背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成为英灵与从者,便意味着自身魔力与战斗力得到了与传说相对应的大幅提升和强化。因此,人类魔术师几乎不可能与任何从者正面交战,更别说他长年练习的魔术属于非攻击性的类别,实战上的实用性过于局限。一旦让对方找到防御上的破绽,何炅就会在自己都来不及意识到的瞬间变为一具尸体。

    

从停电到现在不足十分钟,他却已然经历了从模糊地感知到危险,到清晰地认识到危机境地,再到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近乎绝望的过程。

    

洗手间内的顶灯因断电而熄灭。补充光线的外部光源是从窗户玻璃透进的几缕天光。那位从者溶于天光中悄然逼近,像具有自我意识的透明轮廓,宛如游荡的死神之影。

    

就是现在!

     

何炅将手插入外套内兜,取出预想中的那件物品,将其分散掷向身体周围的三个方向——

    

「Shield Magic · Rosa Field! 」

(防御盾魔术·玫瑰领域!)

     

半透明金色的结界壁在他面前展开的一瞬遭受到重击,震动着发出清脆响声。何炅心中后怕地低头,在声音发出方位正下方的地面上看见了一柄匕首短刀。施展魔术的速度只要再晚上半秒,他就已经死在了那柄飞掷而来,流动着银寒刀光的匕首底下。

     

执行御主暗杀计划的最终一环,能在分秒间悄无声息使何炅死去的最佳职阶从者。

    

「Assassin——」

      

正在与自己共处的狭小空间内,依靠职阶特有技能「气息遮断」隐蔽着自身所处的方位。就算Assassin攻击的刹那其「气息遮断」的技能等级被迫下降,对于受到袭击的从者而言,那也不过刚刚能警觉并作出防御的程度。作为人类的何炅甚至连匕首飞来的轨迹都无法看清,用魔力包裹表面、经由魔术加速的暗杀武器根本无法以他的反应速度防备。

     

地面上以何炅为中心画出了一个金线勾勒的三角形,沿着这个三角形延伸出三面垂直于地面、高度与顶部天花板相接的金色魔术防御壁,三面相接形成了能容纳下一人的三棱柱形结界空间,严严实实地把何炅包围在其中。在地面三角形的每一个顶点上,躺着一片用于启动和维系魔术的玫瑰花瓣。

    

——「有我的玫瑰的地方,即为吾之阵地。关键时刻它们会保护你的。」

     

从Caster的玫瑰上取下的花瓣,将其用作媒介,可以短暂地召唤这个结界型的防御盾。

     

声称为了使魔术效果能维持在最佳状态,Caster每天都会从当天清晨刚刚盛开,还带着晨露泪珠的玫瑰上摘下新的花瓣给他。何炅以为自己没有机会用到这个防身的结界魔术,只是问了Caster咒语字节和使用方式,简单地记诵了一遍。

     

他以为Caster是一步都不会离开他的。

    

此前他们认为按照规则,白天不应当会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因此何炅时常忙碌到忽略从者不在自己身边的事实。下班之后,Caster又总有无数的理由嬉皮笑脸地粘着他,或者令人安心地呆在他随时抬头可以看见的位置。

     

过于平静的日常让他低估了圣杯战争的危险性。当日常宁静被打破的一瞬间,他像突然取回记忆似的重新意识到,无论是御主还是从者,都是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参与着这场战争。任何一场战斗都可以来临得如此突兀、凶狠,蛮不讲理。

     

如果我就在这里死去了,何炅想。毫无疑问,Caster也会很快消失的。他的魔力本来就不太足够,失去御主的瞬间应该就无法维持灵基了吧。虽然作为从者,理论上还在英灵座保存着自己英灵本体的灵基记录;但是下一次被召唤出的他已然是他的「另一个自己」,不会具有曾在星沙市与御主何炅一起奋战过的记忆。

      

何炅觉得他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御主。从者的生命,是在圣杯战争期间才会因人们的祈愿而现身的魔术的奇迹。他的Caster所具备的是这样珍贵到不可复制的东西,一旦消失,也像人类脆弱的生命一样无法寻回。那不是可以被随意使役、损耗、抛弃的武器或道具。

     

对于何炅来说,Caster是活着的。

    

敌人还没有在他眼前露出正身。但是,一秒都不能再作犹豫。他亮出自己的手背,将不到最后一刻决不会轻易使用的刻印亮出,那同时也是他与从者的命运紧紧相连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以令咒之名命令你——现身于此,Caster!」

      

缠绕着鸟足的荆棘与碎叶图案逐渐褪去血红色,变得如肤色一般黯淡。一划令咒所包含的魔力效果,可以做到让远在数十公里之外的从者即刻传送到自己身边。

     

然而使用令咒的咏唱已经消耗了一秒,令咒产生作用所需的时间还未知。理应是非常迅速的,否则这也不可能常常成为圣杯战争中压轴使用的保命手段;但对于此时防卫方式匮乏的何炅而言,哪怕只是一秒的拖延都足以致命。

    

对面的Assassin并不甘于无谓地等待防御盾的消失。在他短暂思考的数秒间数把匕首从各个方向的阴暗处飘忽地簌簌飞来,已然在玫瑰三角的附近堆积起了匕首们的尸山。又是两把匕首从左前方投掷出,何炅仍然没有看清Assassin实体化的身影,但防御盾这次发出了不同的响声。

     

没有完全弹开这攻击。在何炅双眼正前方的位置,那片灿然坚硬的金色,出现了恍若被毒蛇的毒牙钉入的裂痕。

    

那一瞬,何炅的世界里只剩下匕首掉落的声响。

    

他冷汗涔涔。你可要赶上啊。因恐惧而微微颤栗的嘴唇中间无声地,吐露出唯一能将他拯救的名字。

     

撒贝宁。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金色的墙壁如琉璃粉碎,眼前横亘的刀尖逼至离何炅的脖子不过数厘米,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漆黑的细瘦影子被地面迅速生长出的深青色植被淹没,手、脚、身体皆被婴儿手臂粗细的藤蔓层层交错盘缠。

    

「——能请你离我的御主远一点吗,Assassin。」

    

仿佛是他的祈祷奏效,熟悉的男人的声音从隔壁的隔间传来。

     

他走出隔间,从敌方从者的身后走到身前。双眼里忽闪的火苗,证明了他此刻正压抑着因何炅遇到危险而产生的愤怒。

     

「Caster,你竟然……还活着。那边……失败了吗。」面戴银白色假面的Assassin宛如幽怨哀叹般说道,而后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双臂被藤条反绞在背后,模样楚楚可怜,像是一只娇柔的黛紫色闪蝶误入了捕猎者的蛛网,挣扎着试图逃脱,全身的骨骼不时传来喀喀断裂的声响。

      

但荆棘丛的主人非常清楚,眼前的人并非什么柔弱的善类。那条状似细弱的胳膊能在眨眼间挥刀割下魁梧壮汉的首级,在尸体的颈部留下一个完美的椭圆形平面切口。何炅愣愣地看着Caster,他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骇人的冷峻神情。

      

「挣扎只会无端增加你的痛苦,Assassin。我必须杀死你,但我极度讨厌杀人这件事。我也不会通过折磨、虐待战败的对手来获取我想要的情报,但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有关持有小圣杯的御主的事,我向你保证,直到这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前我都会确保你的御主的人身安全。」

      

Assassin仍旧牙关紧闭,拒绝进行任何交流。从攀缠其手臂和双足的藤蔓上逐渐长出了鲜嫩的锯齿叶片和玫粉色的小巧花苞。花苞们在空中悄然成熟绽放,起初光秃秃的树藤上遍布了淡粉色的花朵。那些花朵似乎在窃窃私语,何炅听到了一些低声的女孩子们的轻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她们在生长过程中会不停地吸收周遭的魔力。这不至于立刻将你杀死,只是抽去一部分你的力量,但是——纵然是由魔术构成的从者肉体,被玫瑰的倒刺扎入皮肤仍然会感觉到疼痛。所以请你保持不动,至少那样不会让伤口继续扩大。」Caster的语气稍有缓和,他对着Assassin作出这番解释。从话语里能听出,Caster并不情愿使用这有些残酷的攻击方式。这或许也是使他厌恶战斗的原因之一。

      

被花朵缠绕着的Assassin显然无法欣赏这带刺的美丽,因为魔力从玫瑰的棘刺之尖被吸走而窒息般地咳嗽起来。那张覆盖了大半张脸的面具无法继续由魔力维持,出现了一丝裂纹,继而噼啪作响、完全碎裂,露出其下一张与娇小的身形相符的少女的脸。

       

她正值青春,黝黑的皮肤细腻娇嫩,面孔可谓清纯素美。眼珠是与头发相似的苋紫色,使人联想到悠远空旷的夜空。但是,那双眼睛毫无生气。其中寄宿的,并非人们通常所认为的少女的灵魂。

     

「御……主……」她气息微弱,在包围她的藤蔓间垂下头,似乎是失去了意识。

     

见她已经没有反抗能力,Caster快步走向何炅,担忧与焦虑把他面对敌对少女时的果断决绝全部挤到角落。「何老师,你没事吧,」他用视线检查了对方的身体好一番,双眼盛满真挚关切之意,「抱歉,我来迟了。我早该想到,他们白天不怕在人群面前发动攻击。」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自己也疏忽大意,刚刚才察觉到这一点。况且你来得很及时,幸亏令咒的发动并不需要耗费太长的时间。」

      

「我今早也在东边遇到一些情况,事情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到你的同事身边去保护他们。Assassin就由我来处理好了,」Caster斟酌片刻,「我会利落地击碎她的灵核,不会让她感到痛苦的。」

     

没想到Caster竟然心知他不愿意看见「杀人」这一幕,为他考虑到了这样的地步。何炅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我也好歹有魔术师程度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谢谢你。」

    

两人都因对方的存在而放下心来。就在何炅把手撤离Caster肩头的一瞬,他的视线越过对方肩膀的线条,神情突然变得极度惊恐。甚至无需何炅的表情提示,Caster也察觉了身后咄咄逼人,如有实体、锋利如刀的视线。

     

本应失去意识的少女半抬起头。

      

一只眼被飘落在额前的碎发所遮挡,另一只眼像是月光下的蛇的眼,折射丝丝寒光。被束缚的身躯以怪异的姿势朝一个方向执拗扭动,玫瑰的尖刺便像咬入她血肉的猛兽的利齿,将猎物撕裂、绞碎,榨出血液,包裹住她的玫瑰与荆条立刻呈现出受鲜红液体浇灌的惨烈的颜色。

     

她用单薄到连线条都模糊不清的嘴唇诉说。

     

「Zabaniya!」

(妄想毒身!)

     

阻止咏唱已来不及。

     

娇娆的躯体像倒计时走到尽头的定时炸弹,迎来爆裂粉碎的终结。

      

-----TBC-----

     

* 后置章节:(四日昼3·四日昼4·四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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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Fate/Rosa Immortal(三日昼·三日夜)

* 又名《命运/永世瑰华》

* 架空向中篇,CP为双北(撒何),TYPE-MOON(型月社)《Fate》系列作品背景设定crossover。关于本作的更多说明、剧透预警、避雷预警,请见:《【双北】Fate/Rosa Immortal(目录·文案)》

* 内含真人rps,请注意小说形象与真人无关。本作出现的人物、故事剧情均与现实无关

* 在评论中讨论文章内容时,请隐藏原文中的角色、概念、剧情等重要的关键信息

* 前置章节:(二日昼·二日夜)

       

三日昼

      

第二天早上御主把撒贝宁送到了公交车站丢下,自己开着车继续朝电视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慢点儿开!」他朝后视镜挥手道别,鱼尾纹又爬上了他笑开的眼角。在视野里的汽车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特意为御主而展开的笑容也如同被太阳照开的云雾般消散。无表情的古板神色重新回到他的面容上,撒贝宁取出口袋里折叠的纸张打开,密集的痕迹与工整的笔记铺开在他的双手中。

    

「那现在——就来看看我需要到哪里去吧。」

    

手中躺着的纸张与昨晚自己的草稿图完全不同,御主把所有需要记录的内容都转抄到了一张有着正规标尺的星沙市地图上。

    

「你不喜欢看网上的地图吧。看这个好了,我的观测结果也都记在上面了。」在车上把叠成厚厚一张的地图交给他时,御主如此淡淡地说道。

    

他尤其赞赏对方细心周到这一点。摊开地图,他很快掌握了整张纸上所有的重要信息。为确保安全性,御主对以他们的居所为中心、半径一公里之内的范围,进行了程度轻微的魔力探查。

    

「其一:屋顶、阳台、狭窄的巷道等常见的魔术展开点,都没有发现可能是从者留下的魔术痕迹,基本可以确认我们的位置还处于隐匿状态。其二:离我们的区域最近,适合展开强化魔术探测的最高地形点就在龙回山上。以这个点作为观察基点,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可以沿这几条分割线把星沙市划分为四个区域——」

    

撒贝宁在默读那些娟秀齐整的笔记字体时,耳边仿佛出现了御主叙述思路时总是温和安静的嗓音。

    

沿地图所示的路径搭乘公交车,他很快就到达了地图上用红笔点出的龙回山的位置。山道上时常路过晨练的老人,他倍感新鲜地看着他们甩动手臂,划圈拍手朝前走的锻炼姿势。等老人们都离去得差不多了,他才有机会在无人看见的情况下,一个人溜到山顶。山顶平台视野开阔,脚底是在攀升的斜坡上不屈生长的林木。尽管龙回山海拔不过二百米,周围也已经没有更高的建筑或山峦。太阳已经很高,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走下平台,在乱石岩壁上挤入一个勉强平缓的石缝。

    

「在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不会被人看见,就算是被反向探测,也不会让敌方得知御主住所的据点位置。」

      

以燃烧了数十张构成纸屋工房的书页为代价,他顺利地展开并强化了魔力探测术式。

     

青蓝色的澄净火焰在撒贝宁眼前静静燃烧。以他自身为中心,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方向各延伸出了一条探测线。无法被观测的魔力线如被疾驰的箭矢牵引飞向天际,末尾垂落到星沙市与周围地区的分界线上,形成一个覆盖近百公里范围的巨大十字。

     

接下来的十分钟,这四条探测线将以他为轴心,沿顺时针方向缓缓移动,扫描路径上的所有途经区域。这十分钟也将是他最为脆弱、最易暴露自身位置的时间段,假如有能够远距离攻击的从者,或许他会立刻陷入被动的战斗当中。

    

可如今不能顾虑太多。树影稀疏,若非是需要完成这件极其重要的事,这一定是很好的呼吸林间空气、涤荡心灵的机会。他趁着这股念头放空内心,专注于探测魔力反应。就像钻研卷宗上的高难问题的学生,每找到一个解答,一个在他脑海中的雷达地图上魔力反应异常的闪烁点,他就在手里的实体地图上留下一个记号。

     

似乎运气不错,他平安无事地完成了全部过程,终于有所收获。星沙市共有六处魔力异常的地点。按照御主所示的区域分类,六个点分属的方位分别为东区两个、西区两个,北区、南区各一个。「这个分布,也太平均了一点吧。」撒贝宁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抚过六个间隔距离近乎相等的蓝色圆点。他沉吟一会儿,收起地图走向了通往山下的小路。

     

离龙回山最近的地方正是南区的6号点,那里是一个汽车制造工厂。撒贝宁在摇晃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绿化带,这时他外套左侧的口袋振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部旧手机。打开屏幕,一个备注名为「何炅」的手机号发来短信。

     

「情况还好吗?我这边突然魔力连接变弱,想着是不是你跑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了。

何」

     

哦,撒贝宁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距离过远的确会使魔力的沟通不畅。两人的第一条短消息就是负责任的御主先生尽职尽责地询问着从者的情况,他心情颇好地按动键盘回复。

     

「启禀何大人,小的正在前往第一个疑似藏赃地点的路上。一切正如大人所料

撒」

「……那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另,昨天我记得你说强化魔术探测的过程不安全。没遇到危险吧?

何」

「谁都没见到,也似乎没有能进行远程伏击的Archer。咱们就祈祷压根没有圣杯战争吧。有情况记得用一划令咒召唤我

撒」

    

刚一发过去,撒贝宁手里的旧铁块就滋啦滋啦地振动起来,可把他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御主的来电。他愉快地接起:「喂?想我啦?迫不及待给我打电话。」

     

「我觉得打电话比发短信快而已,」对面的人已经懒得和他进行幼稚的争辩,「你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御主的声音压得很低,撒贝宁听到背景里有些嘈杂的人声。「收获挺多,回去跟你慢慢说吧。现在在车上,问了下司机,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汽车制造厂那边。你在排队等着吃午饭吗?」

      

「没有,今天外景拍摄,不在楼里。剧组给我们点了外卖,大家分盒饭呢。」听筒里有人远远地叫了声「何老师」,他「哎」了一声,接着撒贝宁听到走路时电话产生的颠簸噪音,泡沫塑料盒子被扒开的窸窸窣窣摩擦声,和分开木筷的清脆声音。「给了我一盒宫保鸡丁饭,小菜是莴笋,有一碟儿榨菜,配白萝卜骨头汤。我还挺吃得惯这种剧组盒饭的。」

      

撒贝宁咽了咽口水。「何老师,您说得我都饿了。虽说我靠您喂魔力就行了不需要吃饭,但现在我也好想尝一口您的午饭啊。」

    

「盒饭都能给你馋着……真拿你没办法。一会儿下车在车站附近吃点什么吧,汽车厂那边我记得蛮远的,地势比较偏可能没有路边店,」声音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想什么,「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在外面吃好吃的。今天辛苦你了。」

       

「何老板万岁!您真是天上之月,地上之光,简直就是一颗福星临门!我保证,去汽车厂这一趟肯定查点东西出来——」他还没把点燃的热情释放完,御主忽然难得地用极快的语速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撒撒,我这边突然导演嘉宾都过来了,好像是要趁午休的时候商量节目的事。我先挂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晚上见,拜。」

    

撒贝宁生硬地跟了一句「拜」,无感情的挂断音就取代了他怎么也听不够的温柔话语,像淅沥沥小雨淋在他的热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扑个半灭。

     

「哎——真忙啊他,我连句『好好吃午饭』都没来得及说呢。」

    

他在手心里颠来倒去把玩着那个一身伤痕的旧手机,谈话被打断让他的内心像被猫抓搔一样发痒。为了平复那股莫名无法平静的情绪,他的手指再一次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把「何炅」的备注名前面加上几个字。

    

他看着「亲爱的御主-何炅」,终于感到满意地重新看向窗外。

     

     

三日夜

    

太阳挣扎着被拖入地平线以下,体感温度便清晰可察地冷了下来。何炅开车从电视台回来,推门便看见家里换了副景色。

      

「这下不是纸屋……变成种植园了?」何炅看着客厅、餐桌地面,四处零零散散并排摆放的长条形和方形栅栏花盆道。怎么看,怎么像家庭植物栽培兴趣课带回来的种植作业。

     

蹲在爬藤架前对着泥土中的花苗发呆的Caster转过头来:「哪儿能呢老何,我又不是退休了只有养花打发时间。这不是我的工房建起来了吗,现在我能使用一部分宝具了。这些都是我宝具的简化召唤形态,中国俗话讲,有备而无患嘛。」

     

「你的宝具就是种花啊。」

     

「不是!」Caster噌地站起来,拍拍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土,「快别说这有的没的,我饿了。咱晚上去哪吃?只要味道过得去我吃啥都行,绝不挑食。」

    

何炅看着他像小孩子般闪闪发亮的眼神,忍俊不禁:「带你去一家我们本地菜系的店吃吧。你都还没尝过我们这儿的特产。」

    

他戴上黑口罩、帽檐很低的鸭舌帽,穿了一件不显眼的灰色羽绒服。用方言大叫着「我确实不冷」的Caster被逼着套了一件何炅的羽绒外套,暖和程度总算能让路人看得过去。两人来到湘流派系菜肴的小店,店里已经坐了好些人,全都围着桌子热气腾腾地吃着。两人在角落坐下点了几盘菜,边等菜边小声交谈。

    

「我下午去了汽车厂,发现有好几个,一会儿再说我的结论。你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

    

「没有任何状况。今天我拍摄还挺忙的,按理来说会有不少疏于防御和隐藏气息的空隙,可是我没感知到一点外来的魔力靠近。从前晚开始到昨天,敌方的御主或许还没有应对我们的具体对策,可直到今天也没有丝毫动静,就好像没有一个御主在试图寻找我们的位置一样。这实在是有点奇怪,是不是我们过虑了,其实圣杯战争根本就没有开始?」

      

Caster摇头否定,他回想起了自己在汽车厂所见到的情形。「不对。虽说我们的位置没有泄露出去,但千万别掉以轻心。我在汽车厂发现了很强的魔力源,我怀疑是一个伪造的小圣杯,而且很有可能是用从博物馆偷窃的文物——或同级别的走龘私文物——灌入了魔力制作的。那绝不是能够自然出现的魔术道具,更何况是在汽车厂那么偏远又与神秘无关的地方。」

     

何炅大吃一惊。「伪造的小圣杯?谁会做出这种事?」他想了想,提出一种内心刚刚出现的假设,「那我们能不能认为,是现在持有真正的小圣杯的人不想让人找出它的位置,才伪造了这么多个假的魔力源?」

    

「极有可能。而且这么做的人,很可能是自己制作出了劣质圣杯而启动这次圣杯战争的魔术师,抑或是在圣杯自然降临时第一时间认识到圣杯战争已经开启,找到降临的小圣杯的御主。不管是哪种,他们必然都已经掌握了小圣杯的所在地,并且减弱了它外露的魔力将其隐藏了起来。」

    

确定如今的形势严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Caster继续道:「为了藏木于林,这个小圣杯持有者制造出五个与它魔力源大小相似的伪造圣杯,分散隐藏在星沙市各处,正是为了迷惑其他像我们这样参与圣杯战争的御主和从者。」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既然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圣杯,那这些伪造圣杯的魔力点附近一定会有不少陷阱。你明天还要继续调查吗?」

     

「嗯。情况已经至此,对方很可能也察觉到了我今天在汽车厂的行动,此时还躲藏起来只会让我们在战场情报上处于下风。明天我会放弃一个一个排查的计划,直接去魔力反应最强的东区地点,先做一些观察。说实话,我感觉调查的方向好像总是在被改变……你知道,这种被控制着的感觉不太好。」

     

何炅轻蹙双眉,点头表示同意:「主动出击也可以,但一定要小心行事,撒撒。遇到敌方从者千万不要硬来,先通知我再做打算。」

   

店里的伙计走近谈话的两人,高喊一声「小心,上菜了!」,热腾腾的菜肴便端了上来。腊味合蒸、小炒肉、干锅茶树菇、潇湘猪手,再来一罐煲鸡汤。两人动着筷子大快朵颐,令Caster赞不绝口的美味食物让话题一时被岔开到了各种无关紧要的闲聊上。诸如何炅说起了自己在录制节目时曾遇到的各种趣事,或者被迫连续换十套装扮,只为拍一张效果符合预期的宣传海报。

     

这时何炅突然道:「咱俩体格差不多,但你穿我的衣服还是有点紧。对了,这周末我们拍摄刚好过半,嘉宾要换人,难得可以在录制期间放一天假。我带你去逛商场吧。」

    

「可以啊,」Caster一手托着下巴,乌墨眼瞳滴溜溜一转,「说不定我穿别的衣服会更帅呢。」

     

何炅白他一眼,Caster就顺手去抓何炅的鸭舌帽盖在自己头上。两人在餐桌边抢了好一会儿帽子,何炅担心失去伪装的自己会被人认出来,很快就扫净餐盘,拽着Caster结账离开。

    

两人肩并肩散步。路上已经冷得没有什么行人,笔直的人行道和每隔一段间距便圈出一块橙色区域的路灯,就像只为这两人铺设的回家的道路。夜空中飘着的云团堆积发胖,月亮与星星的身影模糊不清,或许第二天要下雨。

     

但无论明天如何,今晚、此刻,如此宁静。

    

何炅说了句:「真希望这样平静的日子不要结束。」

    

Caster侧首看了他一眼,心知他所说的是圣杯战争的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对圣杯没有愿望。你也算是被卷入进来的人,无论是不是你所希望的,平静的日子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都是奢侈吧。」

     

「嗯。我知道。」

     

「你真的不想向圣杯许愿吗?」Caster看着他隐隐有些阴郁,没入阴影中的侧脸,「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能断言你是一个会受到大多数从者喜爱的御主。如果是你的话……给我下达命令,要我努力一次帮助你拿到圣杯也可以的。」

     

可是你说过,你并不喜欢与人争斗——何炅转头看向Caster,一时哑然。那双平时迸发着活跃生命力与光彩的眼睛,此时纯粹、干净,含情脉脉。与这样的目光相配的背景,应该有轻柔的夜风、舒缓的钢琴曲和一座沐浴在月光下的花园。对了,月光。如果此时有月光洒落,他温柔的目光一定能融入在那如水的月光里。

      

并非施展了任何心灵魔术,并非使用了任何魅惑手段。任何人被那样自然纯澈的目光直视灵魂都会感到羞赧。何炅觉得自己好像被注入了吐真剂一样,不由自主地想要吐露出心声。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和我作为魔术师的身份没有什么关系。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着到达根源、成为伟大的魔术师那之类的事情。手握强大的力量不是我的追求。我只喜欢平凡地为人们带来欢乐,平凡地贡献出自己的一生——真好看啊,星星。」

     

他本来是想说,Caster的眼睛就像他身后那片云朵飘走后,天空中露出的星星一样美。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星星很美了。

     

冬日的天空无论如何也不能复制夏日的星河漫天。Caster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夜空,又低头看一眼何炅,问:「你想近一点看星星吗?」

   

何炅疑惑:「什么意思。」

    

「跟我来。」

     

Caster大步流星地走去,何炅跟在后面,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何炅住所大楼的屋顶天台上。昨天晚上他曾在这里观测周围的魔力反应,何炅心想,这里的确离天空要近一点。也没有周围高楼的阻挡,一块缀着稀稀疏疏星点的黑色天幕就这样铺开在两人面前。

      

「所以,就是在这里看吗?」何炅缩着脖子,「这里晚上风还挺大的,可不适合欣赏夜景啊。」

     

Caster从手里变出一张雪白的书页:「你会不会折纸飞机?」

     

何炅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冷风冻得他表情也越发木然。纸飞机?「会倒是会……但我可不保证能折出一个完美的样子来,」他取过那张纸,「折纸飞机有什么用吗?」

    

Caster露出神秘的微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噢对了,只要差不多是方方正正的就好,不用追求特别完美。」

    

「这样行么?」在他说话期间,何炅就已经把纸飞机的形状给折了出来。虽说他谦虚地说自己并不会折得太好,但Caster知道以何炅的性格,细节之处必然是尽善尽美的。

     

他从他的指尖抽走那架小小的纸飞机,说:「这样就已经足够完美了。剩下的部分,就由我来完成吧。」

     

「Reshaping Magic · Aeroplane Craft! 」

(变形魔术·航空飞行器作成!)

     

随着咒语字节从Caster的口中脱出,那架本来只是脆弱白纸所折成的纸飞机突然轻微地抖动起来,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变化。它像期待自己首次飞行的幼鸽一般扑腾、挣扎,企图获得自由,依靠自己的力量突破Caster的双指给它带来的桎梏。它摔落在了天台的地面上,叫人有些担心那纸做的身体就会这样无端碎裂。但好戏却正要开始——

     

像是瞬间吸水的干海绵,表面泛起暗金色的纸飞机迅速膨胀为无数倍于自身的大小。它沐浴在何炅万分惊讶的目光中,毫不羞怯地遵循自己的步调,逐渐以钢铁和金属构筑、完善自身骨骼和外壳。流线型的机身,水平伸展的双翼,嵌有光滑斜面玻璃的头部和旗帜般挺立的尾翼。不过手掌大小的纸飞机,就在这不足半分钟的时间内,变化为了一架小型的私人飞机。

     

Caster得意地蹭蹭鼻子:「想不到吧,我可是还会这种魔术的!不如说这才是我一开始最擅长的魔术,够不够惊喜?」

     

何炅怔怔地「嗯」了一声,如梦方醒般地问道:「可以坐吗?」

    

「当然可以!这是按照真实飞机的构造模拟出的飞行器,驱动不需要任何实体能源燃料,航路规划也不需要地面塔台指挥。既然是魔术构成的物品,只要注入魔力就可以驾驶了,」Caster跳上了通往驾驶室的机舱入口,朝还站在一边的何炅伸去手,「我已经用魔力在表面覆盖了一层隐形的保护罩,这架飞机既不会被空中航行的客机用雷达探测到,也不会被任何人用肉眼看见的。」

    

他挑了挑眉毛:「何副驾,要不要来一次夜航试试?」

     

何炅搭上Caster的手,借力跳入机舱。「可是,我不会驾驶飞机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已经做完了你负责的部分,剩下的全由我来就好。嗯,让我看看,打开魔力注入的开关,阻风门拉杆向后推拉到底,启动电源,激活发动机——」引擎制动的声音听上去如同老式的燃油汽车被发动,嘚嘚作响,螺旋桨开始缓慢转动,机身有节奏地轻颤,「继续推动节流阀,发动机转速表正常,准备短道滑行。各位尊敬的旅客朋友们,主驾驶是相当于半个Rider的Caster撒机长,副驾驶是完全不会开飞机的何副驾。星沙航空公司SH0323号航班——现在开始起飞!」

      

他瞥视副驾驶座的何炅一眼,后者已经系好了安全带,神色有些紧张地倒瞧着他。何炅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但Caster没有错过他眼中那星星点点散发着光芒的兴奋之意。两人都期待着这一场特别的双人空中旅行,由纸飞机化身而来的小型客机载着两位驾驶员,同时也是仅有的两位乘客,踏上了旅程。

     

飞机腾空呼啸,驾驶座前方两排十数个仪表盘的指针均匀移动变换,各自寻找着自己准确的位置。Caster凝视前方,眼神不时地在两侧机翼的方向、不同的机械表盘及左右摇杆上来回摆动。他太过于专注驾驶,以至于没有空闲像平时那样围绕层出不穷的话题喋喋不休,何炅反倒有些不习惯。

     

但耳朵里是并不寂寞的,机身内部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堪比数千蚊蝇齐响,噪音灌入脑袋,搅得他的思维也黏黏糊糊。飞行海拔急速攀升期间气压也随之急剧变化,耳膜发疼,超重感压迫着脑袋和胸口,何炅觉得有些发晕,忍不住闭上眼睛小作休憩才好转一些。

     

从起飞离地到保持平稳航行之前,飞机一直处于阶段性向高空爬升的过程。眼见飞机离地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就达到了数百米、上千米的高度。楼房、街道、桥梁微缩成为固定在地面上的形状各异的儿童积木块,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也变为沿固定方向匀速移动的蚂蚁式黑点。

     

何炅又体味到了出差或旅游时,在机场等待许久终于登机开启旅途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已经非常习惯搭乘飞机穿梭于目的地之间;可坐在副驾驶座像真正的飞机驾驶员,仿佛正依靠自己的操作,在最接近前挡风玻璃的地方使得它扎入云层,又多了另一层面的新奇感受。

      

飞机的机身完全钻入云里,窗外飘过时浓时淡的团团雾白。高速移动所带来的冲击使本来安静的云层被切入一道纵深的伤口,软绵绵的云也化为了沉重的铁拳持续不断地砸落在舷窗玻璃上,发出鼓点咚咚的闷声。

     

「速度还需要调节一下……检查完毕,周围没有任何飞鸟或客机。天空状况all clear!最远飞行距离就定在星沙市北部边缘附近吧,再远就会与大圣杯提供的大源魔力断掉连接了。剩余飞行距离还有三十六公里,大约可以笔直地驾驶五分三十秒,然后再向左U型转……」

     

何炅向后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头枕着靠座的颈枕,挑选了一个角度,从斜后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Caster下颌凌厉的线条。窗外向着机尾的方向飞逝的云团使得驾驶舱内的光影效果变幻莫测,让Caster聚精会神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如同定格画作的侧脸在光线作用下忽明忽暗起来。

     

他出神盯着难能可贵认真起来的Caster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刚才对方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我们要飞到和其它市的交界线上那么远?等一下,我们这是在什么高度?」

    

「你马上就能知道了——瞧!」

      

飞机像扎穿了厚厚的棉花糖般,冲出云层的重重包围。如果说乘上飞机夜航是今夜何炅所获得的第一个惊喜,那么眼前所展现的景象正是他意想不到的第二处惊喜。何炅吃惊地透过驾驶舱的侧边玻璃看向飞机之外。

    

「当前飞行高度,海拔八千米。我们今晚在这里看星星,喜欢吗?」Caster朝他的方向稍稍倾斜身体。

     

突破了遮蔽夜空的积云,飞机开始稳定地飞行。像在浪尖成雪白泡沫的波涛上乘舟起伏,远远眺望雾气缭绕的雪山;又像跨越冰雪的平原,月光下砂粒一样亮晶晶、晃闪闪的白色徐徐铺开,滚滚涌去。脚底是云海做的白砖的地板,飞机也只是地板上的一件活动的玩具,四周是向四面延伸至无穷高、无尽远的苍穹浩宇——这是天然的墙纸,由浅至深各种金色的星星坠饰挂满藏蓝色的墙壁和天顶。月辉清亮,象牙白的身体是天花板上悬着的一盏灯,此刻仅为最与它贴近的两人铺泻自己的光辉。

    

「好漂亮。好久没在坐飞机的时候,有闲情逸致欣赏空中的风景了。」

     

「有没有一点置身童话里的感觉?」Caster心痒痒地追问。

     

这如何不是童话呢?折出的纸飞机变作一架真正的飞机,载着他远离土壤,远离大地,飞上云端,走入月亮和星星的中间去。只要还在云层之上,无论云下是晴天、雷暴、刮风还是雨雪,面前的景色都沉静美丽得像童话绘本中永恒不变的彩色插画。

    

「有。」何炅如实地回答。

     

Caster得意起来,嚷着还要展示自己的飞行技术,在空中画出几圈弧度优美的飞机云,掉头往回飞去。

     

「怎样,马上就要返程了,这趟飞行旅途您还满意吗,何乘客?」

     

不得不承认,Caster的驾驶技术能与民航公司一流的专业驾驶员媲美。一路上他们没有在平流层遇到明显的气流颠簸,整个飞行过程给人以完全的安心舒适感。何炅毫不避讳地直言自己的称赞,Caster会心一笑,这时飞机的机身忽地奇妙抖动了一下。

    

何炅感觉到一瞬的不协调。他问:「撒撒,你有没有觉得飞机刚才那一抖之后,速度好像突然减下来了?」

    

Caster转到正面看向他,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嗯,我也这么觉得。是我让飞机的速度减慢的。我们不是快降落了吗?所以我快没时间,只能趁现在了。」

     

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悄悄和何炅咬耳朵。

    

「我要你说爱我。发动机快被我弄歇火了,你要是不说,这飞机就会这样直挺挺地掉下去,一头栽到地面上。我可不知道底下会撞到什么地方……实在不行,就咱俩一起殉情吧。」

     

Caster眯起眼睛,表情比老狐狸还要精明。没错,不论是变出飞机也好,还是给何炅看云上的夜空也好,都不是真正的惊喜。这才是真正的惊喜呀。

     

听到这架飞机可能会坠毁,何炅仍旧沉住气,脸色却还是不经意变白了几分:「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在我表示同意或者拒绝之前,可以问问你的理由吗?」

     

「我这么尽心尽责,努力听话,你指哪我就打哪,你想看星星我就带你看星星。何先生,你就说一句爱我,满足一下我作为从者的虚荣心,行不行?」刚才的老狐狸一转眼,眼神委屈得像从来没被主人拍拍头表扬过一句的大型犬似的。

       

何炅无奈看着软磨硬泡,分明就是在胡闹撒娇的Caster。内心道,要我说「你是个好从者」「你是个称职的Caster」之类的也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是「我爱你」?这有什么意义呢?

    

「来不及了炅炅,你最好快点说,飞机开始在往下掉了——」

    

Caster口中催促,神情却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悠哉游哉。仿佛像是印证他的话似的,飞机像突然折翼失去了平衡的鹰,从空中俯冲下坠。加速度下吹起的狂风疯狂地抽打舷窗玻璃,发出的响声近乎密集雨点一样地鼓噪。这下就连普通音量下的交谈都变得困难,两人的对话已经变成了面对面瞪着眼睛的互相大喊。

    

「撒!你是个——好从者!」

    

「快说正经的——!」Caster吼了回去,一大半的声音都没在了风声里。

    

何炅深吸一口气,力气大到胸腔都共鸣了起来:「我——爱——你——」

    

「什么?我听不见!」

    

「我爱你——」

     

Caster佯装自己一个字没听清,何炅就拼命地喊了好几回。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完成对于何炅的捉弄,想来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是时候该收敛了,不慌不忙重新把飞机的速度缓下来。

     

起落架放下,滑轮一接触天台的地面,整个航空器变形魔术的效果即刻解除,外壳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飞机如同白纸做成一样碎如齑粉。Caster和何炅同时从飞机碎裂的尘埃里摔下来,他下意识地抱紧何炅在惯性冲击下就地一滚,稳稳地用自己的身体当了缓冲肉垫。

     

魔术效果的过快消失使他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正要放开何炅起身,他膝盖忽然软下来,咚地一声狠狠跪到地上。

    

……奇怪,双腿完全没有力气。Caster咬着牙低头瞧,何炅紧闭着双眼,脸颊与嘴唇血色全无,一片苍白。他摇了摇他的肩,倒在地上的何炅却只是攥紧拳头抱在胸前,双唇颤抖,不发一语。

    

Caster苦笑。他在天台冰凉的地面上顶着冬夜冷风,静坐好一阵,始终把失去意识的何炅搂在怀里,好让自己的体温使他不受冻。等到有力气起身,Caster一手揽他的背、一手勾起双膝,抱着何炅慢慢走回屋内。把他塞进被窝之后,自己也早已是浑身乏力,气喘吁吁。

     

他用指尖拨开何炅额前汗湿的碎发,轻声向他忏悔:「请允许我向你道歉。本来是看你不太开心,想让你转换一下心情,最后却变成我拿你寻开心了。还这么不计后果地挥霍魔力,让你过度耗魔到昏厥过去的地步。」

    

这时他看见何炅苦闷的脸上嘴唇蠕动了几下。他把耳朵贴近,只听唇齿间还在无意识恍惚地咕哝:「撒撒……你听见了么——我爱你……」

      

Caster一愣。心里好像有什么防护壁似的东西,碎了道缝一样脆生生地作响。他犹豫几分钟,最终还是说服自己对方明天早上也不会记得,起身在何炅刘海底下汗津津的额头正中央印上一个吻。

     

「纵容自己随心所欲而让你变成这样,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从者。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

     

说着,他已经决定好一夜无眠守在御主的身旁。两个人中,至少得有一个人戒备四周情况吧。这样想着,他拿出口袋里的旧手机,复又换成了一页白纸和一支派克钢笔。

     

「夜航,纸飞机环游夜空。

白鹰墨影刺破云山,啸烈啼鸣如旷奏天乐,欲唤金乌。

穿行风音盛气收揽,激荡,回响穹宇内,降万山雨泽。

云如远障抱雾,又如江浪堆沫,立其上观藏巅雪原,白地飞霜。……」

      

他坐在熟睡的他的枕边,写了一夜的诗。

     

-----TBC-----

   

* 后置章节:(四日昼1·四日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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